天剑宗的山门还是老样子。
两柄巨型石剑插入云霄,中间夹着一道通天石阶,云雾在石阶中段缭绕,把上半截藏得若隐若现。
山风从剑锋之间穿过去,发出呜呜的响动,像是谁在远处吹埙。
秦无夜站在山门前,仰头看了一眼。
上一次走这道石阶,他还是个刚入门的小弟子。
如今再来,身份换了,修为也换了,连心境都换了一茬。
“故地重游,什么感觉?”安南偏头问他。
“没什么感觉。”秦无夜抬脚迈上石阶,“就是台阶还是这么长,走得无聊。”
话音没落,石阶上方掠下两道流光,一左一右落在他们面前。
左边那人面色严厉,不怒自威,正是霍衍。
右边那人面容清癯,眼神深邃,是李淳舟。
霍衍走到近前,拱手行礼,腰弯了半寸:“秦统帅远道而来,有失远迎。“
他嘴上说着客气话,目光却在秦无夜身上快速扫了一遍,心中顿时一惊。
看不出深浅!
这秦无夜在玄金星云祭坛时不过灵圣初期,比自己弱一截。
如今再看,竟像隔了一层雾,完全摸不到底。
霍衍心里翻了个个,面上却不露分毫。
李淳舟也拱手,声音温和些:“秦统帅,别来无恙。”
秦无夜笑着回了礼:“两位长老,我这次来,主要是谈笔生意。”
“生意?”霍衍眉心一跳。
“对,大生意。”秦无夜说,“陨星卫扩编,缺一批制式灵剑。天剑宗以剑术立宗,锻剑工艺冠绝大胤,我当然头一个想到你们了。”
霍衍和李淳舟快速对视一眼。
前者透着狐疑,后者眼底压着凝重。
霍衍心中冷笑:果然,重铸仙剑的消息刚放出去,第一个来的就是这小子!
但他嘴上却道:“既然如此,秦统帅请入内详谈。”
天剑堂内,茶香袅袅。
秦无夜和安南坐在客位,霍衍和李淳舟坐在主位两侧,中间隔着一张宽大的紫檀木案,案上摆着茶具,壶里的茶是刚沏的,水汽还在袅袅往上飘。
堂内还站着几名执事,腰杆挺得笔直,目光时不时扫向秦无夜,像是在防贼。
霍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开口:“秦统帅方才说的灵剑采购,不知具体数量和要求是?”
秦无夜也没跟他客气:“第一批三千柄,制式灵剑,品级不低于中品灵器,要求统一规格,便于列装。后续视情况再加订。”
霍衍的眉梢又动了一下。
三千柄中品灵剑,不是小数目。
按市价算,至少五千万下品灵石。
天剑宗确实能接,但秦无夜突然砸这么大一单,由不得他不多想。
李淳舟忽然插了一句:“秦统帅要这么多灵剑,是为了对付玄金?”
语气听似随意,但秦无夜听得出里头的试探。
秦无夜放下杯子,笑了笑:“李长老说笑了。陨星卫扩编,总不能让兄弟们拿烧火棍上战场吧?至于打谁,跟天剑宗没关系。”
他目光转向霍衍:“霍长老,这单生意,天剑宗接不接?”
霍衍沉吟。
不接,没理由。
而且,他也想看看这小子到底想干什么。
“当然接。”霍衍点头,脸上挤出一丝笑,“秦统帅是大客户,天剑宗自然欢迎。不过三千柄灵剑,锻造工艺繁复,需要些时日。秦统帅对品质有要求,不妨在宗内住几日,去砺剑峰和百兵阁亲眼瞧瞧我们的锻剑流程。”
秦无夜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一拍大腿:“正有此意。霍长老爽快,那我就不客气了,住个三五日,顺便跟贵宗的长老们讨教讨教剑术。”
“好说。”霍衍起身,朝旁边一名执事吩咐,“带秦统帅和安南姑娘去客峰歇息,安排最好的院子。”
那执事低头应诺,上前引路。
秦无夜走到堂门口,忽然停步,回头道:“对了霍长老,我还有个不情之请。”
“秦统帅请讲。”
“贵宗青月峰有位韩灵儿姑娘,是我旧识。她父亲韩厉与我有交情,托我带话给她。可否让人带个路?”
霍衍眼神微动,随即恢复如常,朝那执事摆摆手:“你先带秦统帅去青月峰。”
“是。”
青月峰上,竹林沙沙。
韩灵儿正在院子里练剑,太阴圣脉的气息在她周身流转,像一层薄薄的月华裹着她。
她如今已是宫初的亲传弟子,一身青月峰弟子服饰,身姿窈窕,剑招凌厉中带着几分灵动。
那执事在院外通报:“韩师妹,有客到访。”
韩灵儿收剑回头,看见秦无夜的瞬间,眼睛瞪得溜圆,手里的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秦、秦大哥?!”
她像只兔子一样蹦过来,差点扑到秦无夜身上,但余光扫到一旁的安南后,脚步不由放缓。
韩灵儿被安南的美貌愣了一瞬。
她眨了两下眼,随即乖巧地退后半步,行了个礼:“这位是安南姐姐吧?我听姐姐提起过,说您可漂亮了,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安南神色稍缓,微微点头:“韩姑娘客气了。你父亲和姐姐让我带句话,他们在陨星城一切安好,让你安心修炼,莫要挂念。”
韩灵儿眼圈一红,用力点头:“嗯!我晓得!姐姐如今已经是藏珍阁的少东家了,父亲也硬朗,我没什么不放心的。就是……就是有点想他们。”
她在院子里拉着秦无夜絮絮叨叨说了好一会儿话。
从修炼进度聊到天剑宗见闻,又问起陨星郡的三族共存。
安南站在旁边,起初还耐着性子听,后来见韩灵儿越凑越近,几乎要贴到秦无夜脸上,眉心便不自觉地蹙了一下。
秦无夜察觉到安南的气场变化,干咳一声,往后退了半步:“灵儿,你好好修炼,我们先走了。有事通过你父亲传信,别乱跑。”
“嗯!秦大哥,下次来多坐会儿!”韩灵儿挥着手,笑容灿烂。
秦无夜回头冲她摆了摆手,带着安南沿着竹间小径往下走。
走出一段路,安南忽然低声说了一句:“那小姑娘挺单纯的。”
“嗯。“秦无夜点头,“韩厉把她教得好。”
安南没接话,走在前面的脚步比平时快了两分。
秦无夜跟在后面,摸了摸鼻子:“你走那么快干嘛?”
安南头也不回:“你的桃花运未免也太旺了些。”
秦无夜被噎了一下,随即笑出声,快走两步伸手去拉她:“吃醋了?”
安南甩开他的手,继续往前走,声音飘过来:“没有。”
“好啦,我没其他心思。”秦无夜追上去跟她并肩,“我心里只有你。”
安南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很快又拉平:“油嘴滑舌。”
当晚。
客峰的院子是独门独户,背靠山崖,前面种着几棵老松,风一吹松针簌簌往下掉。
秦无夜在屋里打坐到戌时,窗外忽然传来三声极轻的叩击——两长一短。
秦无夜睁眼,身形如烟从窗户掠了出去。
后山竹林里,一个穿着天剑宗内门弟子服饰的年轻人正在等候。
那人面容普通,但眼睛有神,瞳孔深处压着一股常年做暗事的人才有的警觉。
“属下影鹞丙字七号,见过统帅。”年轻人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
“起来说话。”
“是。”年轻人站起身,语速快而清晰,“霍衍半年前就已经独揽大权,宗主离宗后,宗内事务全由他一言而决。李淳舟等人多次在长老会上反对,都被霍衍一派压了下去。侦狩组如今掌握在霍衍手里,李长老的人被换了大半。”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几分:“还有,霍衍与清渊王似有往来。属下发现一批物资从宗内秘密运往贯清郡方向,但具体送到谁手上,还未知情。”
秦无夜心中一凝,眯起眼来。
好家伙,霍衍跟清渊王暗中勾连?
这可是大消息。
“铸剑的事呢?”
“铸剑的事……”年轻人犹豫了一下,“属下觉得有些蹊跷。献祭剑柄重塑镇宗之剑的消息,是一周前突然传出来的,传得非常快,几乎一夜之间该知道的人全知道了。按理说这种事应该秘而不宣才对,但霍衍那边似乎不介意让消息流传出去。“
秦无夜的目光在夜色里闪了一下:“你是说,这消息可能是故意放出来的?”
“属下不敢断言,但确实不合常理。”
秦无夜点了点头:“你回去继续盯着,注意安全。有任何异动,及时报我。”
“是。”年轻人身形一闪,消失在竹林深处。
秦无夜站在原地,仰头看着天剑宗主峰方向。
那里灯火稀疏,但剑冢所在的断刃崖方向,隐约有灵光在夜色里浮动。
“霍衍……”他低声念了一句,嘴角缓缓上扬,“既然你想引我来,那我就陪你玩玩。”
他转身回院,推开房门时,安南正坐在桌边擦剑,头也不抬地问:“如何?”
秦无夜脱下外袍,往床上一躺,“睡吧,明天有好戏看。”
安南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没再问,把剑搁在枕边,吹灭了烛火。
黑暗中,秦无夜睁着眼,盯着房梁,脑子里把天剑宗的局势过了一遍又一遍。
霍衍在钓鱼,钓的是他这条鱼。
但霍衍不知道的是,鱼嘴里含着钩,钩上连着线,线的另一头,攥在秦无夜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