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内。
乙木镇界石归位后那股生机还在空气中飘着,像一层薄薄的青雾罩在院落上空。
葬仙树的枝条垂下来,叶尖上凝着细碎的灵露,折射出细碎的青辉。
秦无夜在树下盘腿坐着,闭上眼开始运转功法。
乙木生机源源不断地灌入经脉,被他一遍一遍地引导着冲刷脏腑、骨骼、血肉,把那层新突破带来的浮感压实压透。
气海中灵力翻涌如潮,原本还有些松散的部分渐渐收紧,像揉面团一样一推一搓,揉得越来越凝实。
一旁的小青牛蜷成一个大球打着呼噜,嘴角又挂了一串亮晶晶的哈喇子,顺着下巴淌到树根上,被树根吸收得一干二净。
它什么都不知道,翻了个身,四只蹄子朝天蹬了蹬,又沉沉睡死过去。
棺内二十日,外界过去两天。
秦无夜睁开眼的时候,掌心攥了一下,能明显感觉到灵圣六重的根基被彻底夯实,气血充盈,体内灵力流转得圆融无碍。
他站起身活动筋骨,骨节发出细碎的咔嚓声,像一把刚保养完的弓弦。
遁出镇天棺时,天还没亮透。
刚刚落座还没来得及喝口水,窗户被人从外面轻轻叩了三下。
秦无夜走过去推开窗,一只通体墨黑的鹰隼栖在窗台上,爪子底下捆着一根窄窄的竹筒。
是他的人。
他抽出竹筒里的纸卷展开,目光在纸面上扫过去,眉梢慢慢抬了一下。
纸上的字迹潦草仓促,但关键信息写得清清楚楚:
‘今夜,玄金发现古宝有异,举朝震怒。金焱、金岳、铁摩渊三大灵帝亲自出动,携拓跋勇、铁摩勒等十位灵圣,兵锋直指靖司王城!’
‘赵悬求援,以灵帝之名立誓,若秦无夜此时相救,靖司国此后永为盟友!’
秦无夜手中噬天冥焰一起,将纸卷烧得干干净净。
他转身推开门,脚步稳当,但步伐比平时快了两分。
安南正在床上躺着,被动静惊醒,立马翻身起来。
“怎么了?“
秦无夜从她旁边经过的时候,丢下一句话:“来了。”
安南跟上去,声音追着他的背影:“什么来了?”
秦无夜已经跨过了院门,头也没回。
“玄金。”
说着,他已经通过传音玉简通知了罗刹。
他和安南站在郡守府前院片刻,前方的空气忽然往内塌缩了一瞬,一道黑影便无声无息落在院中。
罗刹到了。
“那么急?我还没歇够呢。”他嘴上说着抱怨,脚步却已经朝秦无夜走来。
紧接着,幽和冥烛收到风声,也赶了过来。
“什么情况?”幽问道。
秦无夜回道:“玄金三大灵帝,金焱、金岳、铁摩渊,带着十位灵圣,已经直奔靖司王城了。”
院中安静了一瞬。
“我带罗刹去就行。”秦无夜看向冥烛,“你伤势还没好利索,留在家养着。”
冥烛眉头一皱,想说什么,罗刹已经止住了他:“冥老头,有我跟着,足够了。你歇着吧。”
冥烛嘴角抽了抽,终究把话咽回去,闷闷地“嗯”了一声。
秦无夜转向幽:“幽姑娘,陨星卫进入战备,边境线拉长三倍,防着玄金绕道。”
幽点头,动作干脆。
秦无夜又看向安南。
“你也留下。”秦无夜声音放轻了点,“帮我看好家。”
安南抬眼看他,冰蓝色的眸子在夜色里像两块寒玉。
她没说话,下巴极轻地点了一下。
旁边,幽的目光恰在这时扫过来。
两个女人的视线在半空中撞了一瞬。
幽的瞳孔里幽光流转。
她抱着胳膊,下巴微抬,那眼神说不上敌意,却带着股审视。
安南腰杆挺得笔直,没躲那道目光,甚至眉梢还往上挑了半分,回敬得坦坦荡荡。
空气里像是有一根弦,“嗡”地颤了一下。
秦无夜假装没看见,抬脚就往府外走:“罗刹,走。”
罗刹咧了咧嘴,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黑芒掠上夜空。
秦无夜紧随其后,暗金色的灵力在脚下炸开,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转瞬消失在云层里。
郡守府里,幽和安南并肩站着,仰头望着那两道消失的黑影。
……
靖司国王城,深夜。
“呜——呜——”
低沉的号角声像是从地底钻出来的,撕破了王城的夜空。
紧接着,九道赤色光柱从王城九个方位冲天而起,在半空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光网,将整个王宫罩在里面。
护城大阵,全开。
靖司宏从龙床上滚下来,连鞋都没穿,赤着脚就往外冲:“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殿外,太监宫女跪了一地,抖得像筛糠。
“陛、陛下!天上……天上……”
靖司宏抬头。
王城上空,三道身影如三轮烈日,悬在夜幕里,压得整个城池的灯火都在摇晃。
左边那人赤袍如火,每一根发丝都流淌着金红色的光,正是玄金老祖,金焱。
右边是个中年模样的男人,玄色长袍,面容刻板,金罡宗宗主,铁摩渊。
而正中间,金岳铁塔似的身躯堵在月光前,手里捏着一块暗红色的石头,那石头表面的血纹在夜色里一明一灭,像颗坏掉的心脏。
“靖司宏!”
金岳的吼声滚雷一样砸下来,震得王宫琉璃瓦嗡嗡作响:“你给老子滚出来!”
靖司宏腿一软,差点跪地上。
他一把抓住旁边太监的胳膊,指甲都掐进肉里:“赵、赵老呢?!赵悬呢!”
“陛下,赵老已经……”
话音未落,两道流光从两个方向激射而至,一左一右挡在靖司宏正上方。
左边是赵悬,灰袍鼓荡,脸绷得跟铁板似的。
右边是个青袍老道,手持一柄碧玉拂尘,是千林宗的太上长老,青木道人。
靖司宏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跌跌撞撞跑到殿门口,仰头嘶喊:“赵老!议和已定!古宝秘术都给了!他们怎么还打过来?!”
赵悬没回头,也没吭声。
他当然不能吭声。
他总不能说,那古宝早就被那“贤王的朋友”掉包了,被毁掉了吧?
金岳看见赵悬,眼睛瞬间血红。
他扬起手里那块血纹石,灵帝中期的威压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王城的护城大阵被压得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赵悬!”
金岳的嗓门大得方圆十里都能听见似的:“你们靖司国好大的狗胆!拿一块破血纹石糊弄我玄金?!真当老子眼瞎?!”
靖司宏脸都绿了,猛地看向赵悬:“赵老,这、这怎么回事?!”
赵悬依旧没理他。
他深吸一口气,身形缓缓升空,直到与金岳三人平齐。
他扫了一眼金岳手里的血纹石,又看向金岳那张暴怒的脸,忽然冷笑一声。
“金岳。”赵悬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钝刀,慢悠悠地割开满天的灵压:“东西,是你亲手验的。文书,是你亲自签的。”
“白纸黑字,真真切切。”赵悬往前踏了半步,“现在过了十来天,你拿着块破石头跑到我靖司王宫门口撒野,还问我怎么回事?”
“我倒是想问你——”
赵悬的声音陡然拔高,灵帝的气势也是轰然炸开,硬生生将金岳的威压顶回去三分:“你们玄金,是不是得了便宜还卖乖,想找借口开战?!”
金岳那张老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浑身肌肉暴涨,金之法则在周身凝聚成无数细小的刀刃,切割得空气噼啪作响:“你他娘的还敢狡辩!这就是一块血纹石,根本不是什么古宝!你们掉包了!”
“掉包?”赵悬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得肩膀都在抖,“金岳,你当着我面验的货,当着我面封的印,当着我面签的字。现在你说我掉包?”
赵悬笑容一收,眼神陡然凌厉:“我看你是脑子被门夹了!”
“你!”
金岳气得暴跳,手里那块血纹石被他当场猛地捏碎!
旁边,金焱一直冷眼旁观,此刻终于开口。
他的语气带着一股灼人的燥意:“赵悬,嘴硬没用。”
“今日我们三大灵帝在此,不是来跟你讲道理的。”
金焱的赤袍在夜风里猎猎作响,瞳孔里像是有两团火在烧。
“要么,交出真古宝。要么,靖司国从此在天玄大陆上消失!”
铁摩渊没说话,只是默默地释放出自己的领域。
玄色的灵力蔓延,与金焱的火、金岳的金交织在一起,三重灵帝领域叠加,压得王城里无数修士直接趴在了地上。
赵悬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侧过头,此时青木道人已经来到他身边。
“老伙计,今日这一仗,怕是躲不过去了。”
青木道人拂尘一甩,碧玉丝线在夜色里亮起微光:“贫道活了五百年,还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那就打。”
赵悬猛地抬头,灵力冲天而起,化作一尊百丈高的法相,手持一柄青铜古剑,剑锋直指金岳:“要打架,我靖司国从来没怂过!”
“金岳!你要战,便战!”
金岳怒极反笑,一拳轰出,金色的拳罡撕裂夜空,直直砸向赵悬的法相:“老子今天就拆了你的老骨头!”
轰——!
灵帝级别的碰撞,在王城上空炸开一朵蘑菇云。
靖司宏一屁股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而赵悬在冲天而起的瞬间,借着灵力爆炸的轰鸣,对青木道人传音入密,声音压得极低:“顶住。”
青木道人一怔,神色也是凝重至极。
赵悬死死盯着前方那三道如神魔般的身影,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秦无夜……你最好给我快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