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舟在陨星城外降落的时候,日头正偏西,城墙的影子斜斜地铺在荒地上,拉得老长。
郡守府里一切如常。
门口的卫兵看见秦无夜和安南的身影,腰杆挺直了几分,手中的长戟往地上轻轻一顿,算是行礼。
秦无夜冲他们点了下头,带着安南穿过前院进了正堂。
两人回了住处休整一夜。
第二天一早,秦无夜让人传了话出去:午后议事,该来的都来。
午时刚过,正堂里陆陆续续来了人。
幽来得最早。
其他人还没到,幽瞥了秦无夜一眼,先开了口。
“这一趟走得够久的。”她嗓音带着一层薄薄的冷,像早春河面上还没化的冰凌,“厉老头和菀羲天天跟我念叨你,差点没把我烦死。”
秦无夜往椅背上一靠,笑了一声:“念叨我什么?”
“怕你死在靖司国了。”幽的语气没有起伏。
“现在不是安然无恙回来了嘛。”秦无夜扬了扬下巴,“陨星郡这边怎么样?”
“都好。”幽简短地答了一声,然后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停,“看来此行收获不小,你都突破至灵圣六重了。”
秦无夜“嗯“了一声,指尖在桌面上随意叩了两下:“碰巧。”
幽的眉尖微微蹙了一下,似乎在斟酌什么。
她向来话不多,今天破天荒地多问了一句:“你究竟是如何能这样快速提升修为的?到了灵尊、灵圣境,每晋升一重小境界都极其困难。有人卡在一重瓶颈上十年二十年都常见。可我反观你……每次突破都毫无征兆,而且往往一连两重。”
秦无夜偏过头看她,嘴角弯了一下:“想学啊?”
幽愣怔一下,眉心又蹙紧一分。
但她嘴唇似乎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被咽回去了。
片刻后她别开视线,声音压低:“不想。”
秦无夜笑了一声没再逗她。
正想再说什么,厉沧海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袍子,山羊胡比之前又长了一截,手里捏着半块没吃完的烤饼,嘴里还嚼着,含含糊糊地招呼了一声:“回来了?那小子人呢?哦在这呢……”
紧随其后的是罗刹和冥烛。
罗刹一身黑衣,步伐沉稳。
冥烛则是一袭玄色长袍,气色总算恢复了过来,走路的步子也没再那么虚浮。
贺长林随后也到了,军袍上还沾着铁锈味儿。
摩罗和云翎来得稍晚一步,是刚从外城赶回来。
秦无夜等人都坐定了,才开口。
他先把靖司国这一趟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说议和、掉包、贤王复活、宗庙翻案、贤王消散、与赵悬达成合作。
他说得简洁,把关键节点一带而过,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漏掉重要的东西。
正堂里很安静,只剩他一个人的声音。
等他说完,厉沧海把烤饼的最后一口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渣,接了一句:“那贤王也算求仁得仁了。三百年人不人鬼不鬼地熬着,最后能见一眼后人、翻个案再走,不算白活。”
其他人没有出声,各自在心底消化着这些信息。
秦无夜放下茶杯,声音沉下来:“现在的问题是玄金。”
他把靖司言当初说的担心复述了一遍:“一旦玄金发现古宝是赝品,必然震怒。他们若出兵攻打,靖司国根本挡不住。”
“而靖司国一旦被玄金占领,”他顿了顿,“清渊王就能和玄金在西部边境会师。”
这句一出口,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贺长林明白过来,脸色变了变:“他们会绕过我们陨星郡,直接插入大胤腹地。”
秦无夜点头:“清渊王叛乱已经拖了不短的时间,轩辕镜上位不久,根基还不牢,他应该很急着要结束战争。若是再有了玄金的助力,内战会烧得更烈。到时候我们夹在中间,早晚要被卷进去。与其等他们来卷,不如先卡住那条路。”
厉沧海捋着山羊胡,眯着眼:“所以你的意思是,帮靖司国把玄金挡回去?”
“对。”秦无夜说,“玄金的野心不只是抢一件古宝。他们想要的是从靖司国撕开一道口子,绕进大胤。陨星郡现在就在他们侧翼。如果靖司国倒了,下一个就是我们。”
冥烛一直没说话,这时候淡淡开了口,声音低沉:“靖司国那边的灵帝,只有赵悬一个?”
“据我所知,除了他,还有一位灵帝是千林宗的太上长老,但我没见过面。”秦无夜回道,“以玄金的底蕴,随时可以调动三四个灵帝,赵悬他们撑不了多久。”
一旁的罗刹冷笑一声,眼底掠过一丝暗光,瞥向秦无夜,嘴角似笑非笑扯了一下:“统帅,听你的意思,好像我又有活儿做了。”
秦无夜回之一笑:“此事还真得劳驾您出手。”
罗刹哼哼两声,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议事继续往下推进,进入了具体备战环节。
厉沧海说道:“灵帝级别的战斗可以直接决定一国胜负,但到了那种境界,想在短时间内击杀对方灵帝太难了,战斗通常都是胶着状态。所以这时候,修士军队的战力就显得尤为重要。”
“飞云学宫这边可以出人出力。傀儡堂最近收了一批新苗子,有几个天赋还可以,但傀儡本身的库存不够。如果要应对大规模战事,低阶傀儡至少得储备三千具以上才能顶住第一波消耗。”
“我会让人加紧炼制,不过材料缺口不小。铁精和银精还好说,金精和驱动用的上品灵石吃紧得很。”
秦无夜说:“从郡库调。贺长林,你回头对一下账,看看还缺多少,报个数上来。”
贺长林点头应下。
摩罗翻开手里的军册,粗大的手指在纸页上划过:“外驻各城守军目前轮换正常,预备役在册七千二百人,但装备不足,训练也才刚到第二阶。如果真要跟玄金正面顶,这些预备役上了战场就是送菜。我建议至少再练两个月。”
秦无夜沉吟片刻:“最好用不上他们。不过还是得加训,万一要用,不能连刀都提不稳。”
摩罗合上军册:“行。”
云翎一直没有插话,等旁人说的差不多了,他才抬了一下眼帘:“高空侦察这边,我已经布了三层巡逻线。从边境到靖司国、玄金方向,方圆千里之内,玄金一有大规模调动,最多半天就会被发现。”
秦无夜点了点头,然后把一个养尸袋放在桌上,袋口松开,一股淡淡的尸气飘出来。
里边是四具血魂铁甲尸傀,十具妖狼血魂妖傀。
“这里有十几具大灵师战力的尸傀,我现在用不上了。”秦无夜看向厉沧海,“师父你拿回去给学宫参考着炼制,关键时刻能当消耗品使。”
厉沧海眼睛一亮,伸手就把袋子拽了过去:“这可是好东西啊!咱们学宫那几个傀儡师一直愁着没有高阶傀儡样本呢!”
众人又陆陆续续补充了一些细节,把物资调配、人员轮换、边境巡逻、情报传递几个大项都过了两遍。
幽从头到尾没提什么大意见,但每次秦无夜说到某个部署节点的时候,她的目光都会无声地落过去,听完之后微不可察地点一下头,像在心底过了一遍确认没有问题。
议事散场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正堂里的光影被门框切成斜长的条块。
秦无夜回自己住处关上门,确认四下无人,心念一动,遁入了镇天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