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东扬心底的杀意,如潮水般退去。
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刚刚闪过的冷冽寒光,瞬间被温润和悲悯所取代。
莫光辉,你这条藏在阴沟里的毒蛇,先让你再多喘几口气。
现在,我是陈家庄百姓眼里的“活菩萨”。
他抬起头,脸上再次挂上了那副悲天悯人的温和笑容。
“来,大爷,我再给您看看。”
他重新握住那位老大爷枯树皮般的手腕,神情专注,仿佛刚才那场关于陈世美的激烈声讨,与他毫无关系。
一场心照不宣的表演,继续上演。
而陈家庄的村民们,成了最投入的观众。
秦东扬的诊断,依旧快得惊人。
“大娘,你这不是病,是饿的,气血两亏,回去杀只鸡补补。”
“你这咳嗽是老慢支了,拖得太久,肺里都有杂音了,我给你开个方子,便宜,管用。”
“小娃儿,过来我看看,就是着了凉,喝碗姜汤发发汗就好了,不用吃药。”
不得不说,陈家庄是真的穷,这里的病人,也是真的多。
一个个被贫穷和疾病折磨得面黄肌瘦的村民,眼神里带着麻木,也带着一丝不敢奢求的期盼。
几毛钱的药费,对城里人不算什么。
但对他们来说,可能就是孩子半个月的盐钱。
翻山越岭几十里去公社,更是要了他们的老命。
所以,能拖就拖,能扛就扛。
直到今天,秦东扬这个“神医”从天而降,就坐在他们的家门口,不收一分钱诊金。
这和天上掉馅饼,有什么区别?
一时间,整个陈家庄的打谷场上,感激的话语不绝于耳。
“秦神医真是大好人啊!”
“菩萨心肠!活菩萨!”
秦东扬始终保持着微笑,一边快速地处理着病人,一边状似无意地,将话题又绕了回去。
“唉,说起来,我们当知青那会儿,也吃了不少苦。”
他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唏嘘。
“不过啊,大部分同志还是好的,知道咱们是来建设农村的,不是来享福的。”
“不像有些人……”
他话锋一转,意有所指。
村民们立刻就明白了他指的是谁,话匣子再一次被打开。
尤其是提到莫光辉,那真是人人都能踩上一脚。
“可不是嘛!那个莫光辉,就是个白眼狼!”
“来了咱们村,重活累活一样不干,就靠着那张嘴皮子骗人!”
“给姚家做了上门女婿,这一能回城,就丢下人家母女,拍拍屁股回城享福去了,真不是个东西!”
秦东扬一边点头附和,一边顺势将话题引向了关键。
“那……姚家现在怎么样了?一个女人家,拉扯个孩子,不容易吧?”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同情和关切。
那蓝头巾大娘又凑了上来,叹了口气:“唉,别提了!姚翠兰那闺女,命苦啊!”
就在这时,之前那个说姚家人怪怪的汉子,又挠了挠头,插了一句嘴。
“说起来也是怪了!”
“按理说,秦神医您这么大的名声,都送到家门口了,姚兴强那个老抠,怎么还不来瞧瞧?”
“他那破身子骨,天天咳得跟要断气似的,这可是白看病的好机会啊!”
他话音刚落,旁边一个精瘦的汉子立刻就啐了一口。
“你懂个屁!”
“姚老抠那是啥人?不见兔子不撒鹰!”
“他现在肯定躲在哪个墙角旮旯里瞅着呢!等他确定秦神医是真不收钱,你看他来不来!”
那汉子撇着嘴,一脸的不屑。
“我敢打赌,他准是咱们村里消息最灵通的那个!”
“咱们这儿一嚷嚷,他肯定就闻着味儿了!”
话音未落。
人群外围,忽然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一个干瘦的身影,正低着头,弓着腰,拼命地往里挤。
那精瘦汉子眼睛一尖,顿时乐了,一拍大腿。
“嘿!说曹操,曹操到!”
“你们瞧!那不是姚兴强是谁!”
众人齐刷刷地回头望去。
只见一个五十来岁,面色蜡黄,眼窝深陷的男人,正扒开人群,一脸谄媚又带着几分紧张地,朝着秦东扬这边走来。
正是姚翠兰的爹,姚兴强。
姚兴强其实是不太愿意过来的。
他这腿疼,是年轻时在矿山里受了寒气落下的老毛病。
看了多少医生,吃了多少草药,都说是治不好了,只能吃止痛药。
但这止痛药哪能天天吃呀,不要钱的嘛?
今天早上,女儿姚翠兰听说了村里来了神医,死活要拉他过来。
他拗不过,心里一百个不情愿,嘴里嘟囔了一路。
“看啥看?看了还不是那样!白费工夫!”
此刻,被全村人的目光聚焦,姚兴强一张老脸更是涨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身边,跟着一个二十多岁,面容清秀却满脸菜色的女人,正是他的女儿姚翠兰。
姚翠兰怀里,还抱着一个三岁多的小女孩,小女孩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羊角辫,一双大眼睛怯生生地打量着周围,小手紧紧攥着妈妈胸前的衣襟。
祖孙三代,身上的衣服都是补丁摞着补丁,洗得发了白。
在人群中,显得格外局促不安。
秦东扬的目光,锐利如鹰,在那一家三口身上一扫而过。
鱼儿,上钩了。
但他脸上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悲天悯人的温和。
周围的村民看热闹不嫌事大,自动给姚兴强让开了一条道。
“姚老抠,快去啊!神医在这儿呢!”
“就是!这回可不收你钱,你还怕啥?”
姚兴强被众人说得脸上挂不住,狠狠瞪了多嘴的人一眼,这才磨磨蹭蹭地走到诊台前。
他不敢看秦东扬,眼神躲闪,嘴里还在给自己找台阶下。
“俺……俺这病,看不好的,就是翠兰这孩子非要俺来……”
他一边说,一边却又忍不住,用眼角的余光,偷偷地瞟向秦东扬,那浑浊的眼珠里,分明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
秦东扬没有因为他们是“目标”就搞特殊化。
他微笑着,指了指旁边排得老长的队伍。
“大叔,别急,到后面排个队。”
一句话,让姚兴强愣住了。
也让周围看热闹的村民,心里对秦东扬的敬佩,又多了几分。
看!这才是神医!一视同仁!管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