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被压缩在刀光与撕裂的空气之间。
没有言语,没有策略,只有最原始力量与意志的碰撞。每一次斩击都撕裂夜幕,每一次对撞都激起风尘。
两人的身影在崩塌的卡洛兰郊外荒野上交错、翻滚,速度快到留下残影。地面被溢散的力量犁出深谷,空气在极致的碰撞中被挤压爆鸣。
伤口出现,血肉横飞,却又在非人的生命力驱动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修复、再生。这是一场纯粹到残忍的消耗战,比拼的不再是技巧,而是谁的生命力、意志力与渴望燃烧得更持久、更彻底。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连时间本身也在这场较量中耗尽了力气,刀光剑影骤然停止。
世界的声音失而复得。风声、燃烧声、远处卡洛兰城的战斗声,海浪般涌回这片刚刚被绝对力量占据的领域。
奈文摩尔的身体从腰部整齐断开,倒落尘埃。
她残余的上半身仰躺着,断裂处没有预想中喷涌的黑血,只有焦糊的痕迹和缓慢枯萎的暗光,仿佛内部的魔力已被彻底榨干,连维持基本形态的余力都荡然无存。
她的再生停止了,死寂的断裂面宣告着终点。
白染拄着刀剑,单膝跪在不远处。
血与汗珠混杂在一起,顺着她剧烈起伏的身躯滑落。
每一次喘息都撕扯着濒临崩溃的肺部,视野发黑,握住剑柄的手因为脱力而不停颤抖,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软倒。虽然耗尽了气力,几乎在死亡边缘,但终究是自己赢了。
天色早已在她们忘我的厮杀中彻底沉入黑暗。浓重的硝烟无法完全遮蔽璀璨的星河,点点繁星冰冷又恒久地俯瞰着这片焦土,以及焦土上这两位燃尽彼此的宿敌。
空气中的肃杀与狂热终于散去,只剩下深入骨髓的疲惫。
......短暂的沉寂。
奈文摩尔暗红色的眼瞳映照着漫天星河,空洞,却奇异地褪去了戾气。
她看着那片无边无际的深蓝与银芒,声音干涩得如砂纸摩擦:
“……你……用出全力了吗?”
白染几乎是靠着意志力才抬起沉重的眼皮,瞥了一眼奈文摩尔那彻底失去再生能力的残躯。
几秒后,她才极其缓慢、极其费力地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挪到离奈文摩尔稍近的一处相对平整的碎石上,吃力地坐下来。
她长长吐出一口气,“……用尽全力了。”
“……咳……”奈文摩尔喉咙里发出一声类似嗤笑的微弱气音,“撒谎……”
即使魔力耗尽,作为与对方缠斗到如此境地的存在,那份超越感官的直觉依旧尖锐。
她能感觉到,在那纯粹的、野蛮的、耗尽其所有体能与魔力的厮杀之外,白染体内最深处,那个堪称最终极的底牌,那未知的力量或手段——并未被触动。
仿佛那是与这场“纯粹”格格不入的东西,被两人默契地摒弃在外。
白染没有反驳,只是将目光投向雨幕深处燃烧的卡洛兰,“你不也一样吗。”
奈文摩尔同样没有使用除那恐怖的生命力和纯粹力量之外的特殊手段。没有法术,没有阴险的陷阱,没有召唤,没有幻术,就连寂灭也只是充当着一把兵器的角色。
她将自己同样限制在了这场血肉横飞的角力之中,奉陪这场只关乎本能的盛宴。
这是属于她们两人的、心照不宣的规则,一场献给力量本身、献给纯粹战斗之美的,祭礼。无关种族,无关立场,甚至无关生死。
沉默再次降临。风似乎变湿了,带着更深的寒意。
终于......淅淅沥沥……
冰冷的雨滴,开始落下。
起初稀疏,很快便连绵成幕,天地间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雨声。
雨幕笼罩了断壁残垣、焦黑的土地、尚未来得及凝固的血痕,连空中疏落的星月光芒也一同揉碎在水雾之中。
雨水冲刷着白染脸上的血污和汗水,也漫过奈文摩尔散落在泥泞中的黑发,和她渐渐失去温度的上半身。
那暗红的眼眸,渐渐覆上了一层水膜,映不出任何光。
奈文摩尔的声音在雨声中响起,平静得不可思议,“还在等什么呢?就像你此前狩猎过的那些猎物一样,将我也一并猎取了吧。”
白染闻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双手撑住插入地面的刀剑,摇晃着站了起来,一瘸一拐的缓慢挪向奈文摩尔。
她没有再看奈文摩尔,目光仿佛被雨水浸透的泥泞吸住。
一步,一步,拖着沉重的脚步,蹒跚地向着那半截残躯挪去,并非伤痛所致,只是深入灵魂的疲惫让她难以提出干劲。
雨水从她低垂的额发滴落,溅在龟裂的地面上,每一步都踏在雨水汇聚的浅洼中,发出“啪嗒”、“啪嗒”的轻响,在空寂的雨夜中回荡。
宿命的对决已然落幕,这是迟来的终点。
“不用你提醒我也会的。”
随着白染的缓慢靠近,奈文摩尔缓缓移开了视线。她不再看那个最终将要吞噬她、终结她漫长岁月的存在,而是将头侧向另一边,冰冷的额头紧贴着同样冰冷、被雨水打湿的泥泞地面,面朝黑暗与星辰交织的天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