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重返纽约(第1/2页)
于凤至从台北回到纽约,是一个晴朗的秋日下午。闾珣在机场接她,身边站着他新婚的妻子。新娘子手里捧着一束白玫瑰,跟婚礼那天教堂门口捧的是同一种。闾珣接过母亲手里的藤箱,新娘子把花递到于凤至手里,叫了一声“妈妈”。她的中文不太流利,但这两个字说得很认真。
“花很漂亮。谢谢。”于凤至接过花,三个人往停车场走。闾珣一只手拎着藤箱,另一只手牵着他妻子的手。于凤至走在他们旁边,手里捧着那束白玫瑰。
机场外面秋风很凉,阳光很好,她深深吸了一口纽约干爽的空气——跟台北潮湿的海风不一样,跟奉天冬天的煤烟味更不一样。
回到家,她把藤箱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换洗衣裳叠好放进衣柜,日记本搁在床头。那只铁轮子她放在床头柜上,准备等闾珣下班回来就还给他。最后是那份离婚协议——她把协议副本从藤箱最底层拿出来,翻开看了片刻。上面三个签名都在,字迹都很稳。她把协议放进铁柜子里,锁好。
铁柜子里还放着评审小组的旧档案、杨宇霆的抵押合同、周世昌的验货存根、皇姑屯之后张作霖临终前她记下的最后几笔记账。现在最上面多了一份离婚协议。她把柜门关上,钥匙放回口袋。
第二天下午,她去了办公室。詹姆斯正在核对芝加哥钢铁和大西洋航运的季报,看见她推门进来,赶紧站起来。
“夫人,您回来了。科恩先生上周送来的合同还在您桌上。他说匹兹堡那边也在接触他,但他想先听听您这边的航运股怎么配。还有,虞老板从上海发了两封电报,问磺胺下一批什么时候发——上一批已经到港了,上海的医院说这批货来得正好,再晚几天库存就断了。”
于凤至把大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走到窗前看了一眼对面证券交易所的旋转门。那些穿西装的经纪人正鱼贯而出,跟几年前她第一次站在这里时一模一样。“让他下午三点来办公室谈。匹兹堡的事我知道——他上次在餐厅提过一句,说匹兹堡钢铁的人请他吃了两顿饭。”
“夫人怎么知道是匹兹堡钢铁?”
“能让他犹豫的只有一家——供货周期比芝加哥短,运费比芝加哥低,但平炉型号没跟上。下午我来跟他谈。上海那边下一批磺胺已经在旧金山码头等装船了,你这周就把入港手续先办妥,虞老板那边拖不了太久。”
下午三点,科恩准时到了。他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没有寒暄,先把芝加哥钢铁的季报推到她面前,然后靠在椅背上打量着她。
“你气色比走之前好。”
“台北的事办完了。合同我看了——大西洋航运第三季度的利润率比第二季度掉了些,不是航运的问题,是燃油成本上去了。墨西哥湾炼油厂的新产能什么时候能接上?”
“下个月,你连燃油成本也算进去了?”
“我不光算燃油成本。匹兹堡钢铁的人请你吃了两顿饭,你动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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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恩笑了,把匹兹堡钢铁的报价单也抽出来推到她面前。“芝加哥比匹兹堡贵一些,但他们的平炉型号更新得快。我请你吃第三顿饭——不吃匹兹堡的牛排,吃法餐。说吧,航运股怎么配?”
“芝加哥占六成,匹兹堡占四成。航运股按这个比例套——芝加哥的货走大西洋航线,匹兹堡的货走太平洋航线。燃油附加费按季度调整,墨西哥湾炼油厂的新产能接上之后燃油成本还能再降几个点。合同我已经拟好了,你看一下条款。”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合同推过去。科恩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翻到违约责任那一栏,指着其中一行字念出声:“‘燃油附加费按季度调整,以墨西哥湾炼油厂出厂价为基准。’夫人,这条款——又是你自己加的?”
“我查了墨西哥湾近几个季度以来的产能报表。新设备上线之后燃油成本会下行,你的航运公司付的燃油附加费也会降。这不是单方面对我有利——是对整条供应链都有利。”
科恩拧开钢笔签了字,把合同推回去。“你去了一趟台北,回来之后算盘珠子拨得更快了。”
“不是因为去了一趟台北。是因为我把该办的事都办完了,从今天起我只管生意。”
科恩收起钢笔,没有问她“该办的事”是什么。詹姆斯敲了敲门,手里拿着一封刚译完的电报。
“夫人,虞老板从上海发来的——上海的医院问下一批磺胺什么时候发,他们那边库存快断了。虞老板说这批货来得及时,再晚几天就接不上了。”
“这周五之前把提单签好,旧金山码头那边已经在等舱位了。发完电报你帮科恩先生叫辆车。”
詹姆斯应声出去。科恩站起来拿公文包,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夫人,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从化疗病房走到现在,把一家投资公司从零做到今天,跟全纽约最精明的投资人坐在同一张桌子上争合同条款。你到底是靠什么撑过来的?”
“我在东北管军需的时候,兵工厂有个老师傅跟我说过一句话——新炉子劲大,但要有人盯着。后来在秦皇岛仓库验货,在香港码头查船期,在化疗床上看巴伦周刊——不管换到哪个炉子前面,这句话一直管用。盯合同,盯船期,盯每一条航线上的每一笔报关单——从来没有出过差错。”
科恩没有再问,推门出去了。她把桌上那份新签的合同锁进铁柜子里,和离婚协议放在同一层。窗外纽约的秋天正在落日的余晖里缓缓沉入哈德逊河,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楼下那些匆匆走过的经纪人。从今往后,她只做她自己。
铁轮子在床头柜上安静地搁着,等着闾珣下班回来。她答应过闾珣,这次会把铁轮子还给他。从大连码头到纽约病房,从雪窦山到台北榕树下,这只铁轮子跟着她走了这么久——是时候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