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小花啊,等开春了,奶奶给你腌咸鸭蛋(第1/2页)
灰万红蹲在门外走廊的角落里,手里没有松子。他把那袋松子揣回兜里了,整个仙家缩在那儿,缩成小小的一团,像一只被人丢在路边、不知道该往哪走的老鼠。他在哭,无声无息地哭,眼泪顺着脸颊流进胡子茬里,把那些灰白的胡子茬洇得一绺一绺的。
白金球靠在门框上,闭着眼睛,嘴唇在微微动着,像是念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念。蟒金花站在她旁边,这个平时大嗓门、直来直去的蟒仙,此刻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张了好几次嘴,每次都像是要说什么,但每次都只是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什么都没说出口。
宋小莲把脸埋在宋叔的胳膊里,哭得浑身发抖。宋叔一只手拍着她的背,另一只手揣在兜里,摸着那个计算器。摸了一会儿,把手抽出来,使劲揉了一下眼睛,又揣回去了。他的手在兜里攥着那个计算器,攥得死死的,像攥着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柳小刚也靠在门外走廊的墙上,两条大长腿伸得笔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是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上,有两道泪痕。从眼角一直流到下巴,在灯光下亮晶晶的,他没擦,就那么挂着。
胡秀娘坐在炕沿上,看着李平凡哭成那个样子,终于也闭上了眼睛。她的眼角有泪光,但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忍住了。
屋子里只有哭声和呼吸声,还有外头风吹枣树枝子的咔嚓声。太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落在炕上,落在每个人身上。阳光是暖的,但屋里是冷的。那种冷不是冬天没烧炉子的冷,是心里头的冷,是少了什么东西之后再也填不满的冷。
李平凡哭了很久,久到她的嗓子彻底哑了,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了。她的眼泪还在流,但已经不是哗哗地流了,是慢慢地、一滴一滴地往外渗,像是身体里的水都被哭空了,只剩下最后这几滴。
出灵的那群人陆续都回来了。院子里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然后是苟一铎和林慕白进进出出地跟人打招呼的声音。
村里来帮忙的人站在院子里,有的抽着烟,有的搓着手,等着看还有什么活要干的。
苟一铎红着眼圈跟村长老赵说了几句话,村长拍了拍苟一铎的肩膀,叹了口气。王婶拉着几个妇女把院子里的灰土扫了扫,把坑填上了。
该还的东西还了,该还的人情也还了。村里人走了,一个接一个的,走到院门口还不忘回头看一眼。有的说“李老太太,安息吧”,有的说“小花,节哀”,有的什么都没说,叹口气就走了。
院子慢慢空了。
苟爸爸从院子里进来,鞋上全是泥。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了看李平凡,看了看苟妈妈,看了看满屋子的人和仙,什么话都没说,转身去了厨房,开始烧水。
苟一铎走到李平凡身边,蹲下来,声音低低的,带着哭过之后的那种沙哑。
“师父,奶奶已经入土为安了,你也别哭了。你这么哭,奶奶在那边看着,该心疼了。”
大家都不愿意相信李奶奶就这么走了,就这样永远地离开了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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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是真的走了。
院子里少了那个忙碌的身影,厨房里少了那个系着蓝布围裙的人,堂屋里少了那个坐在炕上戴着老花镜给大家缝补衣服的人,枣树底下少了那个仰头看着满树枣子笑的人。
李平凡坐在炕沿上,慢慢抬起头,看着对面墙上那张老照片。照片里,爷爷和奶奶并排坐着,笑得拘谨又幸福。那是他们这辈子唯一一张合影。照相的时候,李平凡还没出生。爷爷走了快二十年了。现在奶奶也走了,去找爷爷了。
可是奶奶说,她不去投胎,她在阴间等着。等小花什么时候回去了,她什么时候再投胎。她说这辈子陪了小花二十多年,不差再多等几十年。她说她怕投了胎,下辈子就不认识小花了。
李平凡看着照片里奶奶年轻的脸,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炕席上。
远处传来一声唢呐,不知道是谁家在练习,声音断断续续的,不太成调,像是一个刚学吹唢呐的小孩。那声音在空旷的田野上飘着,飘到李平凡的耳朵里,让她想起出灵时那铺天盖地的唢呐声,尖利、刺耳、悲怆。
太阳慢慢偏西了。屋里的光线暗了下来,影子拉得老长。炕上的凉意更重了。可李平凡就那样坐着,看着照片里的奶奶,一动不动。
她想起奶奶说的最后一句话。不是棺材前头说的那些,是更早以前,是奶奶还在的时候。老太太系着围裙在厨房里炒菜,油烟呛得直咳嗽,回头看见李平凡站在厨房门口,笑着说了一句。
那句话李平凡想了很久,终于想起来了。
奶奶说:“小花啊,等开春了,奶奶给你腌咸鸭蛋。你小时候最爱吃的。”
李平凡低下头,把脸埋进手心里。她的肩膀剧烈地抖着,却一点声音都没有。像是一棵树被连根拔起,枝叶还在风里晃,可根已经不在土里了。
苟一铎蹲在她旁边,手还搭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
太阳落山了。天边最后一抹红也暗了下去,村子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橙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把院子里的雪映得暖洋洋的。
李平凡还坐在那里。
苟妈妈端了一碗热粥进来,放在炕沿上,轻轻说了一句“吃点东西吧”,然后转身出去了。粥冒着热气,白米粥,熬得稠稠的,米油都熬出来了。
粥搁在炕沿上放了一会儿,热气小了,表面凝了一层薄膜。又放了一会儿,彻底凉了。李平凡都没动那碗粥。
夜来了。枣树的枝子在风里摇晃,把月光剪成碎银子,洒在院子里的雪地上。远处谁家的狗叫了几声,叫了一阵就停了。风吹着树枝,咔嚓咔嚓的。
李平凡慢慢抬起头,从炕沿上站起来。她的腿是麻的,站起来的瞬间差点摔倒,扶住了炕沿才稳住。她走到炕琴前,拉开盖在被子上的那块白布,把手伸进去,摸了摸奶奶的枕头。奶奶的枕头是她自己做的,荞麦皮的,枕了好多年了,枕得扁扁的。李平凡的手在枕头上停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