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李奶奶的遗言(第1/2页)
李平凡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神已经给出了答案。她怎么可能不记得?那天晚上奶奶和胡秀娘在楼上待了很久,下来的时候奶奶眼睛红红的,说是“进了小虫”。大冬天的,哪来的小虫?
胡秀娘没有等李平凡的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那天晚上,你奶奶和我说了很多。她说,她知道自己的身体。七十三了,坎儿年,该来的总会来,躲不过去的。她说她不害怕,也没什么遗憾的。小花长大了,懂事了,堂口也稳了,仙家们又那么护着你,她没什么不放心的。”
胡秀娘顿了顿,看着李平凡。
李平凡的脸上一片木然,但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微微的颤,是那种控制不住的、像有人在摇她一样的抖。从手指尖一直抖到肩膀,整个人都在抖。
“她还说她最放心不下的也是你。”
胡秀娘的声音放缓了,像是在说一件很重很重的东西,怕说快了会砸到人一样,
“你这孩子从小没了爹妈,跟着她长大。吃了不少苦,遭了不少罪。现在她走了,怕你一个人扛不住,怕你受不了,想不开。”
李平凡的嘴唇开始哆嗦。她想说什么,但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她使劲咬着嘴唇,咬得嘴唇发白,咬得嘴唇破了,血丝渗出来,她尝到了铁锈的腥味儿。
“她说,她走了以后,不要大操大办,简简单单的就行。她说她怕你伤心过度,怕你哭坏了身子。”
胡秀娘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一千三百年道行的仙家,什么没见过,什么没经历过,生离死别在她漫长的岁月里不知道看了多少回。可此刻,她的声音在发抖。
“还有呢?”
李平凡的声音终于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了,沙哑、破碎,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底下传上来的。
胡秀娘犹豫了。她在斟酌该怎么把接下来的话说出口。
“你奶奶说,她还有一个决定。”胡秀娘说完,停住了。
“什么决定?”李平凡的声音更紧了。
胡秀娘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接下来这些话的重量先吸进肺里,再一点一点地吐出来。
“你奶奶说,她决定不投胎了。”
屋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苟一铎站在门口,本来是想进来说“奶奶已经入土为安了”的,听见这句话,脚像钉在了地上,一步都迈不动了。林慕白站在他身后,嘴巴微微张着,眼睛瞪得圆圆的。苟妈妈和苟爸爸也进来了,站在门口,苟妈妈的手捂在嘴上,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黄嘟嘟、黄飞天、灰万红、白金球、蟒金花、宋小莲、宋叔、柳小刚都站在门外或走廊里,每个人都听见了这句话。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只有呼吸声,又轻又急促。
李平凡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什么意思?”
胡秀娘看着她,眼神里有心疼,有不忍,还有一丝李平凡看不懂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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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秀娘看着她,眼神里有心疼,有不忍,还有一丝李平凡看不懂的东西。
“她说,她要在阴间等着你。等你什么时候回去了,她什么时候再投胎。”
这句话说完,屋里彻底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雪从枣树枝子上滑落的声音,“噗”的一声,很轻,像是什么东西碎了。
李平凡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了。不是慢慢地流,是猛地涌出来的,像大坝决了口,像天上裂了道缝,怎么都挡不住。眼泪倾盆大雨一样往下掉,一颗接一颗的,砸在炕席上,啪嗒啪嗒的,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她使劲咬着嘴唇,咬得嘴唇上的伤口裂得更开了,血和眼泪混在一起,淌过下巴,滴在她的衣服上。她没有哭出声,她在忍,忍得浑身都在发抖,忍得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一道一道的血印子。
胡秀娘的声音也哑了。
“她说,她这辈子陪了你二十多年,不差再多等几十年。”
胡秀娘说到这里,自己先说不下去了。她转过头看着对面墙上那面镜子,镜子里映着她的脸,模模糊糊的,那道从左上角裂到右下角的裂纹把她的脸分成了两半。
“她说,她怕投了胎,下辈子就不认识你了。”
李平凡的喉咙里挤出一声低低的、像是小兽受伤时发出的呜咽。那声音不大,但屋里每个人、每个仙家都听见了。那声音像是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地割在所有人的心上。
“她说,她不想不认识你,不想忘记你。”
李平凡终于哭出了声。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抑了很久很久之后终于撑不住了、从身体最深处涌上来的哭。弯着腰,双手撑着炕沿,肩膀一耸一耸的,头低得快要碰到炕席了。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她也不擦,就那么哭,哭得浑身发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苟一铎从门口冲过来。他想说“师父你别哭了”,他想说“奶奶已经入土为安了”,他想说很多话。但走到李平凡身边,看着师父弯着腰哭成那个样子,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他蹲下来,把手放在李平凡的后背上,轻轻地拍着,像拍一个小孩。
林慕白也过来了,她蹲在李平凡另一边,把自己的手绢递过去。李平凡没有接,她就拿着手绢给李平凡擦脸上的眼泪和血。擦着擦着,自己先哭了,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地上,砸在砖地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湿痕。
苟妈妈站在门口,靠在苟爸爸肩膀上。她哭得比谁都凶,但一点声音都没有,就是眼泪哗哗地流,把苟爸爸棉袄的袖子都洇透了。苟爸爸没有哭出声,但眼圈红得吓人,一只手拍着苟妈妈的背,另一只手攥成了拳头,攥得骨节发白。
黄嘟嘟靠在黄飞天肩膀上,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把黄飞天那件棕色夹克的肩膀哭湿了一大片。黄飞天这次没有推开她,也没有说“你烦不烦”,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眼睛看着屋里的李平凡,眼眶红得能滴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