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行简神色有些不自在,动了动唇正准备开口,顾祯和拿着酒壶站了起来,先他一步骂道:「好你个傅行简,竟想专美于前不成?」
顾祯和朝郁亭渊一礼,笑盈盈地道:「山长何必羡慕几位先生的福气?赵老先生和江先生有弟子服侍,刘老先生被傅大人这个世侄抢了先,您是松间书院的山长,我等学子都听过您的教诲,又怎么让你做了『旁人』?」
说罢,他执着酒壶,跪坐到郁山长身侧,为他斟上了一杯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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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行简虽为人正直不擅长说谎,但也是个极聪明的人,立刻便意识到了顾祯和的解围之意,上前为刘祭酒侍奉席面,耳后根微微发热:「倒是我慢了一步,还望世伯勿怪。」
刘祭酒捋着胡须:「世侄有这份心是我这个老家伙的福气,何怪之有?」
严明礼见状适时举杯:「方兄状元及第丶前途无量。小弟祝你来日青云直上,步步高升。」
陈晗等人暗松了口气,方才陛下骤然现身,屈尊侍奉江先生的举动过于慑人,众人心神震荡之下难免失态,险些露了马脚,好在顾祯和机敏圆滑四两拨千斤地化解了傅行简的异样,严明礼又顺理成章地开始敬酒。
他们紧随其后纷纷举杯,场面一时热闹了起来,一来二去倒不显得先前傅行简的举动突兀了。
裴涟一边给老师布菜,一边看着众人觥筹交错地为先前的失态缝缝补补丶遮遮掩掩,偷瞄一眼侍奉江先生侍奉得不动如山的陛下,叹为观止地想:当真是好大一场戏。
方砚清一遍一遍应付着向他道贺的同年,朝上首唯一的观众望去一眼。
老师脸上挂着惯常的浅笑,面对年轻人的敬酒都会客气地饮尽杯中的酒,盘子里由他小弟子布好的菜也皆尽吃下,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那双温润的眼睛隔着满室的觥筹交错回望过来,朝他微微一颔首,示意他安心应酬。
而那主导了这一场你方唱罢我登场的大戏的九五之尊从容不迫地为老师斟酒布菜,掩在面具之下,扮演着孝顺的小弟子,仿佛这戏班子不是他一手拉起来的一般。
皇权之下,众生皆为戏子。
方砚清几乎一瞬间被现实惊醒。
先前因陛下的屈尊心中生出的那一丝动容顷刻间被碾为齑粉,为老师不值的念头占尽上风。
恰逢郁山长夸赞道:「砚清殿试的文章我看过,状元当之无愧,江贤弟,你这个弟子可真是不得了啊!」
江既白微微一笑,正要说话,方砚清先一步出言:「郁先生谬赞,一时侥幸罢了,不比小师弟。」
此言一出,满堂为之一静,一道道目光自四面八方而来。
方砚清自然也能感觉到那来自九五之尊的锐利视线和老师略带探究的目光,他兄友弟恭地一笑,教人看不出是无心还是有意:「小师弟氓山诗会一手琴技出神入化,作诗也同裴小探花平分秋色,我自叹弗如。」
这话让人抓不到半点错处,毕竟氓山诗会的比试人尽皆知。可如此断句,自叹弗如说的到底是文章还是琴技诗文,这话到底是「颂圣」还是「藉机生事」便难说了。
郁山长对这话果然生了几分兴趣:「你小师弟也写得一手好文章吗?我记得氓山诗会『江三』和裴涟还有一场策论要比,不若今日就趁着机会让他们比过如何?」
如今裴涟已经探花及第,今日又都是亲友,倒是不至于让这小神童受挫太过,也就没有顾忌了。
裴涟没想到一把火竟然烧到了自己身上,早已痊愈的地方开始幻痛,下意识地就要说已经比过,自己不是「江三」的对手,话到嘴边,想起陛下的交代,拐了好几个弯:「今天是方兄的庆功宴,不好喧宾夺主吧?」
郁山长奇道:「裴小子,在氓山的时候,你不还斗志满满,心不甘情不愿才放弃的比试么?」
裴涟一噎,为了保持前后一致,不给陛下制造破绽,只好说:「今时不同往日,我现在都是翰林编修了,哪能和以前一样随心所欲?」
郁山长刮目相看,这小子金榜题名后倒是成长了不少?
赵司业看了自己的小弟子好几眼。
郁山长又看向江既白:「江贤弟以为如何?」
江既白并非察觉不到两个弟子之间的暗流涌动和今日这场庆功宴的种种异常之处,他深深看一眼一声不吭为自己布菜的小弟子,读出了满满的拒绝之意,再看一眼方砚清,见二弟子端着酒杯垂目不知道在想什么,便含笑对郁山长道:「今日的主角可是砚清,若我赞同了此事,岂不是厚此薄彼?」
当初氓山诗会,老师为陛下叫停了比试,今日这一遭在老师眼里大抵是他明知小师弟不愿比试策论还故意旧事重提地相逼。
反正已经逼出了破绽看,方砚清见好就收。他抬眸笑着举了举杯:「裴小探花愿意给我这个东道主面子,老师也不想厚此薄彼,砚清不好辜负他们这番美意,只好叫郁先生失望了。」
郁山长失笑摇头:「倒是我做了个恶人,砚清该不会怪我多事吧?」
方砚清笑着上前为郁山长斟了杯酒:「这是哪里的话?您拨冗前来,晚辈感激还来不及,只是今天这东道主的帽子戴得太稳,面子太大,教裴小探花和老师都把我放在眼珠子里罢了。」
他唉声叹气:「太过受重视也是愁人。」
方砚清这一番话引得郁山长丶刘祭酒几人都乐不可支。
乐过之后,刘祭酒看一眼侍奉在江既白身边的秦稷,问:「如今江流和砚清都入了仕,你这小弟子也非池中之物,今年怎的竟没有下场?可有功名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