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座的几位年长者,除了江叙都对江既白的小弟子「江三」并不陌生。
当初氓山诗会,「江三」与赵司业小弟子裴涟的那场对决还历历在目,只是今日一看,气质似乎又与当日略显不同,少了几分书生气,添上几缕世家公子的矜贵。
相同之处在于一次头戴帷帽丶一次脸覆面具,都不肯露出真容,显得十分神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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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山长不免向江既白打趣:「江贤弟,你这学生的疹子竟是还未痊愈?」
江既白望着盘子里刺都被挑得乾乾净净的那一筷子鱼,心头泛起千万分感慨,偏头看向侍奉在侧,从容为他布菜的小弟子,浅笑着举起酒杯,歉然道:「小徒腼腆,不喜露脸,还望见谅。」
说罢,主动饮尽杯中的葡萄酒以示歉意,而后放下手中的空酒杯。
秦稷行云流水地放下布菜的筷子,执起酒壶,为江既白斟酒。
腼腆?
向来君子端方的江大儒竟然开始睁着眼睛说瞎话了。
当初氓山诗会,这小子众目睽睽之下同裴涟针尖对麦芒,哪有半分腼腆的样子?
摆明了是护着他那不肯露脸,甚至连名字都报得假得不能再假的徒弟。
郁山长失笑,回敬一杯酒:「江贤弟年纪轻轻,就有如此孝顺的徒弟侍奉,真真是好福气。」
他这打趣的话本是随口一说,「侍奉」两个字出口却是听得一干年轻人心口齐齐一跳。
虽然已经得知陛下是江先生的弟子,但亲眼见到九五之尊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后辈,跪坐于席间,亲自为江先生斟酒布菜丶侍奉席面,这种冲击感着实让人心惊肉跳丶惊骇不已。
傅行简杵得像根木头桩子。
陈晗手慌脚乱地放下手中差点没拿稳的酒杯。
严明礼屏气凝神,盯着面前的菜,试图降低存在感。
顾祯和把快被捏断的筷子默默放下。
裴涟筷子一挑,把赵司业盘中的豆腐挑了个稀碎。
赵司业盯着碗里不成模样的豆腐,看一眼身旁的小弟子,再看一眼面露沉思的大弟子,最后面带疑色地朝「江三」的方向看了一眼。
这江三他并不是第一次见,可这一次却给了他异常强烈的熟悉感,强烈到了简直不能忽视的地步。
简直就像近期打过照面似的……
赵司业胡须微微一颤,再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那带着银纹面具丶有条不紊地为江既白布菜的少年。
身形确实相似,声音却更低沉几分,稍微有些出入,简直像是刻意做出的区分……
难道……
不丶这不可能。
九五之尊怎么可能纡尊降贵到这种地步?
他到底在想什么?
怎么可以这般亵渎君上?
简直罪过,罪过。
赵司业收束心神,没再往「江三」身上放过去半分关注,怕自己止不住地思维发散,做出一些离谱到家的猜想。毕竟陛下忽然选中他这个致仕多年丶官位不过是个国子监司业的老头子为饵,又折腾了一番他的两个徒弟,还不忘恩威并施,在他们师徒身上花费这般心神,其中缘由着实不敢让人细思。
他总不能开口问:江贤弟,你这弟子你看有几分像陛下?
随便一个少年,他就开口闭口说像陛下,他是不要命了还是命不要了?
席面上的几位老友怕不是都要以为他疯了。
就算真是陛下,那也戴面具了,他是「不知者无罪」。
赵司业拿起勺子,舀一勺被裴涟戳得稀碎的豆腐,只能努力忽略那少年的存在感,乾笑两声:「也是怪了,徒弟布的菜,味道就是和平时吃起来的不一样。」
江叙也觉得江既白这小弟子有几分熟悉,但他毕竟久在地方,又是第一次见「边玉书」,且只被陛下召见过一次,更不要说秦稷此时还带着面具,故意压低了声音。
江叙无法做出精准的判断,自然不会做出太过匪夷所思的猜想。
他只不动声色环顾了一遍席间手忙脚乱的年轻人们,微微皱眉,在看到沈江流的时候,眉头才舒展了几分。
沈江流见老师身边已经有人专美于前,眼观鼻鼻观心地施施然坐下,淡定且潇洒,还不忘给铁公鸡递过去一个眼神。
方砚清没接收到喷壶精递来的眼神,他满面复杂地看了一会儿正在以后辈姿态侍奉老师的九五之尊,沉默地放下了手中的酒壶,不知在想什么。
刘祭酒则是看着站得挺直的傅行简,「傅世侄,你这是?」
傅行简自然记得陛下嘱咐过的要保密的话,但他本就是个不擅说谎的人,顿时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更可怕的是,准备给江先生倒酒的沈江流和方砚清不知什么时候坐下了,剩下他孤零零的一个人杵着,并且刘祭酒这话引得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了他。
其中两道视线,一道来自洞若观火的蒙鼓人江先生,一道来自正在充当孝顺徒弟的九五之尊。
正直了二十年出头的傅行简肉眼可见地僵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