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志强和孟安荷吃的津津有味,他们来川发展也有几年时间了,但吃坝坝宴的经历确实屈指可数,吃杀猪宴更是头一回。
早上还在院子里死命按住的大肥猪,这会成了桌上的一盘盘菜,鲜美不必多说,味道更是一绝。...
>**今日重点**
>1.第二批腊肉入熏房(8:00准时点火)
>2.冷库地基钢筋绑扎完成
>3.村民入股资金统一登记造册,林厂长监督
>4.百货大楼第二批样品送检(必须带台账复印件)
写完,他重重拍了拍手,转身高声喊:“文亮!带人去后山砍柏树枝,今天要熏三十六块肉,柴火不能断!”
“明白!”文亮应了一声,领着五个小伙子扛起镰刀就走。他们脚步踩在雪地上咯吱作响,像一支开拔的队伍。
周海蹲在熏房门口,正一块块检查腌制好的肉坯。盐粒还沾在皮面上,泛着细碎的光,肉质紧实,切口呈玫瑰红。他伸手捏了捏最边上那块坐墩肉??那是特意留给老周同志的,肥瘦相间,筋膜完整。“这批没问题。”他松了口气,抬头对宋婉清说,“温度计装好了吗?”
“装了。”宋婉清从保温箱里取出记录本,“熏房内温目前28度,目标是维持在55度左右,持续十二小时。我做了个简易恒温报警器,温度异常会响铃。”她顿了顿,“我还画了张流程图贴在墙上,谁来操作都能看懂。”
周海看着那个用铅笔绘制的图表,心里忽然踏实下来。这不再是靠经验摸索的土法子,而是一步步走向“科学”的路。
八点整,熏房门关上,柏树枝点燃。青烟缓缓升腾,带着树脂特有的清香,在雪后清冽的空气里弥漫开来。整个村子仿佛都被这股味道唤醒。吴桂花推开窗,深深吸了一口,转头对她男人说:“老李,咱家那两头猪,啥时候能送去代养?”
“你问我?问周家人去!”老李叼着旱烟,“人家现在可是‘周记食品厂’,门槛高着呢。”
这话不假。自从第一批腊肉通过质检,订单如雪片般飞来。不仅百货大楼追加了三百斤,连县饮食服务公司也派人来谈合作,想把“周记腊肉”放进国营饭店的年夜饭菜单。更让人没想到的是,省城《食品工业》杂志的记者竟坐着绿皮火车赶来,拎着录音机,说要写一篇题为《从杀猪凳到现代化食品厂:一个村庄的味觉革命》的专题报道。
“咱们成新闻人物了。”林景行拿着相机蹲在工棚外,一边调试镜头一边笑,“昨天那记者问我:‘你们的成功秘诀是什么?’我说:‘因为我们相信,一块腊肉也能改变命运。’”
闻言正在教周沫沫磨刀,闻言头也不抬:“别整那些虚的,等冷库建好了,再吹牛不迟。”
周沫沫却仰起脸,认真道:“锅锅,我要当厂长!以后我来管钱!”
闻言笑了,揉了揉她的羊角辫:“行,那你先学会算账。五百斤腊肉,每斤四块二,一共多少钱?”
小姑娘掰着手指,小嘴嘟囔:“五五一十五……不对,四块二乘五百……”
夏瑶在一旁轻声提示:“先算四百斤,再加一百斤。”
“一千六百八!”周沫沫突然跳起来,“不对不对,是两千一百!”
闻言满意点头:“不错,脑子灵。以后真让你管财务室。”
周沫沫立刻挺起小胸脯,像只刚学会打鸣的小公鸡。
与此同时,祠堂偏殿外,施工队正热火朝天地浇筑冷库地基。混凝土搅拌机嗡嗡作响,铁锹碰撞声、号子声此起彼伏。林秉文穿着旧棉袄,袖口卷起,亲自盯着钢筋排布。他时不时弯腰捡起一根钢筋,比划间距,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老林,歇会儿吧。”周砚递来一杯热茶,“专家不是说明天才来勘测?”
“早一天打好基础,就少一天风险。”林秉文接过茶,没喝,只用掌心焐着,“这冷库不是小打小闹,零下十八度,恒温恒湿,差一厘米都可能渗水结霜。咱们赌不起。”
周砚沉默片刻,低声道:“你说……咱们真能做成?”
林秉文终于抬头看他一眼:“你爹当年能用一把杀猪刀撑起全家,你们为什么不能用一座冷库撑起全村?时代变了,但人的志气不能变。”
周砚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他知道,这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证明??周家人,不只是会种地、杀猪、守老规矩的农民,他们也能走在时代的前头。
中午时分,一辆挂着军牌的吉普车碾过积雪,停在周家门口。车门打开,走下一个穿呢子大衣的中年女人,肩上落着雪花,眉眼凌厉,正是赵铁英的姐姐,县妇联副主任高翠花口中那个“托人带话要回来参加清明会”的人??赵玉兰。
她没敲门,径直走进院子,目光扫过黑板、熏房、施工工地,最后落在正在指挥搬砖的周砚身上。
“听说你们要搞现代化食品厂?”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胆子不小。”
周砚放下砖,拍了拍手上的灰:“赵主任,好久不见。”
“别叫我主任。”赵玉兰冷冷道,“我今天是私人身份来的。”
“那您想以什么身份说话?”周砚不动声色。
“我是来提醒你们。”她走近一步,“这种规模的食品生产,涉及工商、卫生、环保、消防多个部门审批。你们现在连营业执照都没有,凭什么开工?等哪天被查封了,哭都来不及。”
人群渐渐围拢过来,气氛骤然紧张。
高翠花不知何时也来了,站在廊下冷笑:“哟,这就急着来泼冷水了?当年你弟弟蛋子被打穿,你不也没找我们麻烦?现在倒来管教起我们家的事了?”
赵玉兰瞥她一眼:“我弟弟的事,我自己清楚。今天我不是为私怨而来,是看不得你们一群农民瞎胡闹,砸了‘嘉州腊味’的招牌!”
“我们没砸招牌。”周海走出人群,“我们是在擦亮它。”
“擦亮?”赵玉兰嗤笑,“拿什么擦?几个学生娃画的图纸?一个化学老师搞的‘辐照灭菌’?你们连GMP标准都不知道是什么!”
“我们知道。”一个清冷女声响起。宋婉清从工棚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叠文件,“GMP是‘良好生产规范’,我们虽然暂时达不到全标准,但我们有台账、有留样、有第三方检测报告。每一批原料来源可查,每一道工序有人签字。我们也许没有厂房,但我们有良心。”
赵玉兰愣住,随即眯起眼:“你是……?”
“宋婉清,嘉州中学化学教师,现为‘周记’技术顾问。”
赵玉兰沉默良久,忽然从包里抽出一份文件:“这是我托省卫生厅的朋友搞到的《小型食品加工厂建设指导手册》。给你们,好好看看。别等到出了事,才后悔。”
她说完,转身就走。
“赵主任!”周沫沫突然追上去,把手里的蜡笔画塞进她手里,“给你!这是我们的厂!”
赵玉兰低头一看,画上是那座红色厂房,旗子飘扬,卡车排队,小白鹅叼着证书飞翔。她指尖微微一颤,终究没说话,只把画折好,放进大衣内袋,头也不回地走了。
人群安静了好一会儿。
“她……其实是来帮我们的吧?”吴桂花小声说。
“嘴硬心软。”林景行摇头一笑,“典型的干部作风。”
周砚看着那远去的背影,低声对周海说:“明天,我们就去办营业执照。”
周海点头:“我去写申请书。”
“我陪你。”夏瑶站出来,“我在镇上文书班学过公文写作。”
“还有我。”宋婉清说,“我把技术资料整理成册,附在申请后面。”
“那就这么定了。”周砚深吸一口气,“从今天起,我们不再是个体户,我们要做正规企业。”
下午,雪又下了起来。
但这回,没人抱怨。孩子们在院子里堆起雪人,故意把雪人塑造成小白鹅的模样,插上木翅膀,挂上小竹牌,写着“周记守护神”。老人们坐在堂屋烤火,一边嗑瓜子一边议论:“咱们村,怕是要出名了。”
“可不是?连省城记者都来了!”
“听说以后腊肉能卖到北京?”
“那得加把劲啊,我家那两头猪,明儿就送来宰!”
夜幕降临,周家厨房灯火通明。夏瑶和几个嫂子在灶上忙活,准备今晚的“开工宴”。老周同志破例进了厨房,亲自炒了一盘回锅肉。肉片在铁锅里翻滚,豆瓣酱爆出红油,蒜苗青翠欲滴,香气扑鼻。他铲起一勺,尝了尝,点点头:“火候正好。”
“爷爷,我能学吗?”周沫沫踮着脚,眼巴巴地看着。
老周同志笑了笑,把锅铲递给她:“来,你来翻一下。”
小姑娘双手握住锅铲,用力一颠,肉片飞起又落下,虽有些狼狈,却引得满屋笑声。
饭桌上,三代人围坐。老周同志端起酒杯,声音沙哑却坚定:“今天,我不讲过去,只说将来。你们要做大事,就得有大心胸、大格局。别怕人说闲话,别怕失败。只要走得正,行得直,这把刀,就永远指着前方。”
众人举杯,一饮而尽。
饭后,周海独自走到院中。雪还在下,静静覆盖着大地。他抬头望天,星隐于云,唯有屋檐下那盏煤油灯,在风中摇曳,投下斑驳光影。他掏出怀里的账本,翻开最新一页:
>**村民入股名单(部分)**
>周砚:2000元
>周海:1200元
>闻言:800元
>林秉文:680元
>宋婉清:500元
>夏瑶:300元
>文亮、林景行等12人:合计3600元
>其余34户:平均入股300-500元不等
>**总计:18,600元**
>**缺口:1,400元**
他还差一千四百块。
但他知道,这已经不是问题。明天,他会去信用社贷款。他有抵押??那本菜谱手稿,父亲留下的功臣匾,还有这一院子的人心。
他转身回屋,路过黑板时停下脚步。粉笔字已被夜露打湿些许,边缘晕开,却依旧清晰可见:
>**预计投产日期:1985年2月14日**
>**??我们要让全中国的年夜饭,都有一口周家腊肉。**
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描了一遍那句稚嫩的誓言。
然后,他在下方,郑重添上一行新字:
**今日起,接受外部投资。条件:只分红,不分权。周家手艺,永不外传。**
写完,他吹了吹粉笔灰,嘴角微扬。
他知道,这条路不会平坦。会有检查、有质疑、有嫉妒、有阻挠。但那又如何?
他们已经迈出了第一步,而脚下的土地,正因他们的脚步而震颤。
远处,施工队仍在加班。灯光照亮雪地,像一座小小的黎明之城。
而在那光芒中心,冷库的地基正一寸寸升起,如同埋藏多年的梦想,终于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