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应疏坐在一把破旧的椅子上,声音也有些颤抖。
“起来,起来吧。”
徐瑾将韩山搀扶起来,他的腿受了重伤,在这样的风雪天气,腿脚很不利索。
韩山的声音嘶哑,借着昏暗的油灯,死死盯着谢应疏那双熟悉的眼睛,双眼通红,“少将军,真的是您,老天有眼啊,我们都说您可能已经……”
后面的话梗在喉咙,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谢应疏的声音慢慢恢复了正常,伸出手,重重按在寒山宽厚却微微颤抖的肩膀上,“捡回一条命罢了,还有多少兄弟在?”
韩山说道,“没几个,只不过当初零零散散的跑掉了一些,但这几年来四处都在抓人,大家也不敢露头,所以我们都联系不上,这一次要不是听到那句熟悉的话,我也是不敢前来的。”
“我想着也许是真的,就算真是个圈套,那我也认了,反正这么苟活于世也没有意思。”韩山想起这些年的苦日子,老泪纵横。
谢应疏说道,“以后就用这个暗号,慢慢集结兄弟们,你们可有人中毒?”
他不确定淬骨毒是冲着他和义父来的,还是所有的将士都中了毒。
韩山说道,“我身边有个弟兄中了毒,腿上有一道伤口,一直也好不了,还总散发着恶臭,我怕那些人闻到这个气味就会找到我们,所以一直把他藏着。”
看样子只有少数人中毒,毕竟淬骨毒也很难得,应该是冲着他和义父来的,只不过有些人被波及。
谢应疏拿出一个药瓶,“这是我配好的药,我的毒已经解得差不多了,用这个药就可以慢慢解毒,你先拿回去给兄弟用上。”
分开的时候,林蔓蔓塞给他一个药瓶,里面是浓缩的药汁,让他按照方法进行配药,那么一小瓶可以配出很多来,疗效虽然不及原配方,但总好过没有。
离开之后他才知道,原来她早就在为他的离开做着准备,尽管在知晓这一切的情况下,她还是毫不犹豫提出成亲。
哪怕自己会变成一个笑话,她也坚定地选择了他。
谢应疏自问,自己何德何能,竟然能遇上这样的女子,这一生如何能负她?
韩山将药收下,双眼里重新燃起了希望,又忍不住说起当年的事。
“少将军,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急切追问,“我们前锋营拼死撕开一条口子,明明看到援军的旗号就在五里外,可他们为何迟迟不动?为什么朝廷反倒说我们轻敌冒进,中了埋伏?老将军他驰骋沙场多年,立下赫赫战功,最后不得全尸,家人还被……”
提到谢英,这个铁打的汉子声音再次哽咽,朝廷对不起老将军。
油灯的火苗猛地一跳,印在谢应疏眼中,如同当年战场上燃起的绝望火焰。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那寒意似乎能冻结肺腑,也让他更清醒了几分。
“不是意外,更不是指挥不当。”谢应疏的声音冰冷得如同窗外的风雪,一字一句,清晰而沉重。
“我们错就错在以为那是援军,围困是计,按兵不动也是计,最后所谓的救援,不过是来收拾残局,坐实谢家军的罪名,将通敌的脏水泼在谢家军头上,为某些人铺路。”
尽管早有猜测,但亲耳从少将军口中听到这残酷的真相,韩山还是如遭雷击,魁梧的身躯晃了晃,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牙关紧咬嘴,几乎要渗出血来。
“畜生!他们是一帮畜生!勾结外敌,残害忠良,老将军带着我们拼死沙场,朝廷却出了这样的蛀虫,亡国不久矣。”
悲愤的泪水终于冲破眼眶,想到那位老将军,韩山哭得不能自已,徐瑾也忍不住掉了眼泪。
“血债,必须要血偿。”谢应疏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千钧之力,“谢家军必须正名,为了义父,为了数万冤死的英魂,不管多难,我们都要洗刷这泼天污名,要让那些魑魅魍魉,在朗朗乾坤下无所遁形。”
“正名……”韩山喃喃重复,眼中的悲痛逐渐化为了希望,他重新跪地,抱拳道,“少将军,我韩山这条命当年就该留在落鹰峡,要不是您和老将军,我哪里能捡回这条贱命?如今再次见到您,是天意,我韩山在此立下重誓,此生此世,唯少将军马首是瞻,刀山火海,万死不辞!定要追随少将军,为老将军和所有冤死的兄弟们,讨回这个公道。”
谢应疏亲自将他扶起来,“眼下困难重重,事情已经过去好几年,而且谢家军当年毫无防备,被人设下此局,正名十分困难。”
“眼下,最重要的是收集铁证。”谢应疏收敛情绪,恢复冷静,“三皇子势力日渐强大,皇帝也越来越昏聩,如果没有铁证,翻案比登天还难,但是再难也要去做。”
“明白。”韩山用力点头,“我身边有十来个弟兄可以联络到,我们要想办法先与还活着的弟兄联系上,人越多越好。”
谢应疏道,“我会安排你们进入商队,你的腿先治好,借着行商的名头,四处联系人,收集证据,这些你拿着花销。”
布包里是一些金叶子,这是通过沈行之拿到的,没有标记,用起来方便,不容易被发现。
“路引和身份也会替你们安排好,暗号牢记,一切按计划行事。”
韩山将东西收好,眼中闪烁着希望的光芒,这么苟活于世实在是没意思,她也该做点事情了。
通过沈行之帮忙,谢应疏能组建商队传递消息,再通过货品信息来联络人,而且可以随时变换,不容易被发现。
大事商议完毕,几人就要在这里分开,各有各的任务。
“记住,安全第一,我们的人不能再有牺牲了。”谢应疏这些年想起战场上的冤魂就睡不好觉,好不容易见到当年的兄弟,他实在是不忍。
“少将军,您更要保重。”韩山语气沉重,“有您在才有希望,兄弟们都指望着您呢。”
谢应疏不知想到了什么,竟然面带笑意,“我会保住我这条命的,还有一件事情等着我去做。”
韩山看得心惊,少将军竟然会笑?这是怎么回事?
徐瑾却很明白,将军这是对人许下了承诺,得留着这条命去兑现承诺。
风雪似乎更大了,迷了他们的双眼,而前路却逐渐变得清晰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