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靖司宏上朝时脸色很不好看。
他在龙椅上坐定之后,目光扫过阶下众人,忽然有些心力交瘁。
今日早朝的原定议程是“议和后续事宜”。
但谁都知道,真正压在所有人头顶的只有一件事。
贤王案。
靖司宏想拖。
哪怕只拖一天,他也想拖。
但没想到率先出列的不是他想象中的靖司言、方世安这些人。
而是赵悬。
这位灵帝供奉平日早朝极少开口,大部分时间只是站在皇帝身侧闭目养神。
今天他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沉稳地在大殿里铺开:“陛下,老夫有事要奏。”
百官顿时噤声,诧异地望向他。
靖司宏的脊背微微僵了一下:“赵老请讲。”
“昨夜老夫夜访贤王,确系真人。”赵悬的每个字都像钉在殿内的青砖上,铛铛作响,“此人气息虽然虚浮,但魂魄印记与王室旧档记载吻合。他确实是三百年前的靖司玄。贤王本人。”
殿内安静下来,随即响起一片低低的吸气声。
赵悬继续道:“贤王此番回来,目的已经说清。只为翻案,不为夺权。且他时日无多,此番现身后便会自行消散。”
他说完这几句便退了回去,重新站到靖司宏身侧,不再多言。
但这几句话的份量,比满朝文武加起来的奏章都要重。
靖司宏坐在龙椅上,手指扣着扶手,指节发白。
他盯着赵悬的侧脸看了好几息,想从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找到一点“可以反驳”的余地。
但赵悬没有看他。
靖司言适时出列,双手捧着连夜赶出来的奏章,跪伏在地:“陛下!贤王案三百余年,冤屈不得昭雪,天理何在!臣等已联名三十七位同僚,上书请愿重审此案!”
方世安紧跟着出列:“陛下,昨日宗庙之上,贤王亲口陈情,先皇靖司烈以禁术炼制至亲血脉,此事若再压下去,后世史书如何记载靖司氏?”
刘崇也跟着跪了下来。
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的官员出列,衣袍拂地的声响此起彼伏,像潮水一样一层一层往前推。
靖司宏的脸色一点一点褪去血色。
他目光扫过去——跪下的已经超过半数,剩下的那些虽然还站着,但也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反对。
赵悬站在他身侧,微闭着眼,什么也没再说。
沉默持续了很久。
靖司宏终于开口,声音不像是他自己的:“……传旨。”
他顿了顿,像是在给自己最后的退路封上最后一块砖。
“靖司玄,平反。恢复贤王封号。”
“靖司安南,贤王第七代嫡脉,封贤王郡主,赐府邸田产。”
“旧档所载贤王案,以真相为定论,昭告天下。”
他念完最后一个字,整个人往后靠进椅背。
冕旒垂下来遮住了他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太监的宣旨声在大殿里回响,拖得很长。
贤王、秦无夜、安南三人被召入殿时,圣旨的墨迹还没干透。
安南站在殿中接旨,不卑不亢,身姿挺直。
她从太监手中接过那道黄绫圣旨的时候,指尖微微颤抖。
贤王站在她身侧,同样没有跪。
他看着靖司宏,微微颔首,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靖司宏,你肯低头,才配得上你身下的皇位。”
靖司宏的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贤王没有再多看他一眼,转身朝殿外走去:“随我再去祭拜先祖。”
秦无夜和安南一左一右跟在他身后。
百官自动让开一条通道。
靖司宏在龙椅上坐了好一会儿,忽然起身,跟在后面走了出去。
百官面面相觑,随即也跟上。
宗庙的大门敞开着,清晨的阳光斜斜地铺进去,落在那排檀木灵位上,镀了一层冷白色的光。
贤王走在最前面,脚步有些虚浮。
他跨过门槛,走到灵位正前方,停下来。
他先拿起案上三炷线香,在烛火上点燃,举过头顶拜了三拜,插进香炉里。
然后他退后半步,目光扫过那一排灵位——他父亲的、他祖父的、曾祖父的……最后落在那个刻着“先皇靖司烈之灵位”的木牌上。
他看了很久。
“兄长,”他说,声音低得像自语,“你活着的时候,你怕我。你死了之后,你的子孙也怕我……”
“可天道好轮回,你埋下的因,结出的果,若是不解,终会让靖司氏自食其果……”
“算了……说再多,你也听不见,也听不进……”
他说完,转身看向殿门口赶来的靖司宏和百官。
安南也点了线香祭拜。
秦无夜在她身侧,神色平静。
方老爷子、方世安、靖司言、靖司明站在稍远的位置,每一个都红着眼眶。
贤王笑了笑。
那笑容很轻、很短,却让他整个人在那一刻看上去格外年轻。
他的指尖开始变得透明。
木质化的纹路从指尖一寸一寸崩解,化作细碎的青色光点,像被风吹散的萤火虫,飘散在香火缭绕的空气中。
那些光点在空中打了几个旋,慢慢上升,融进从殿顶天窗漏下来的阳光里。
“安南。”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像隔着一层水面传来的,“谢谢你。”
安南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贤王的目光最后落在秦无夜身上:“秦小友,她往后……就托付给你了。”
“会的。”秦无夜说。
贤王点了点头。
最后一缕青色光点从他眉心升起,在空气中消散不见。
他站过的地方,只剩一缕香火余烬被风卷起来,飘向殿外的天空。
方老爷子的膝盖“咚”地砸在地上:“恭送贤王殿下!”
方世安、靖司言、靖司明接连跪下。
百官下跪。
“恭送贤王殿下!”
靖司宏站在原地,看着那缕青烟消散的方向,脸上的表情在震惊、茫然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之间来回切换。
他作为帝皇的尊严,最终没有跪。
但他扶着宗庙门框,目送那缕青烟消失在远天尽头的姿态,比跪着还要沉重。
赵悬站在人群最后,沉默着,最终只是无声地呼出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