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
宗庙两侧立着八面朱红龙纹旗。
庙前广场上站满了人。
前面是皇族宗室,然后是后宫妃嫔的仪仗,从龙辇到凤辇排了长长一列。
最后是文武百官按品级排列,从台阶下方一直延伸到广场中段。
靖司宏身着玄黑冕服,头戴十二旒冕冠,站在宗庙大殿门槛前方。
他身后跟着赵悬和三名灵圣供奉,两侧是执事太监和礼官。
主祭礼官站到台阶上,展开一卷金边黄绫祭文,拖着长腔开始宣读。
“维靖司历三百七十八年,冬,嗣天子靖司宏,谨以牲醴之奠,告于列祖列宗之灵......”
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被风吹得忽远忽近。
百官垂首,皇族肃立,连呼吸都放得轻了。
七皇子靖司泽站在皇族队列靠后的位置,脸上挂着百无聊赖的表情,脚尖在青砖地面上无聊地蹭了两下。
他身后不远处站着两个身形挺直的护卫——秦无夜和安南,都披着客卿长老的玄色制服,面容普通,是重新易过容的模样。
秦无夜的目光没有看祭台。
他微微垂着眼,余光扫过宗庙大殿敞开的那两扇朱红大门。
大殿深处,灵位林立,香烟缭绕。
靖司宏在祭文念完之后,双手捧香,面朝殿内灵位,缓缓跪伏下去。
他身后的百官也随之齐刷刷跪倒,衣袍拂地的声唰唰作响。
礼乐奏响,低沉而庄重。
“列祖在上——”
靖司宏的声音在大殿门槛前顿了一下。
因为殿内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叹息。
叹息声不重,但却能让整座广场上的人都听见。
“三百年了。”
靖司宏握着香的手猛地一颤,抬头望向殿内。
香烟缭绕中,一道身影从灵位后方飘了出来。
玄色王袍,腰束玉带,身形高瘦。
面容肃穆而俊朗,眉宇间带着一股上位者的威严。
他脚下没有踩地,整个人悬空而立,像一缕从三百年前吹来的风。
他穿过灵位列阵,站到了靖司宏面前三步之处。
身后的妃嫔发出尖利的惊呼,百官哗然。
靖司宏的脸“唰“地一下褪尽了血色,瞳孔大睁,像见了鬼似的。
他跌坐在地,手里的香脱了手,落在地面上弹了一下才滚到台阶边缘。
十二旒冕冠歪了半寸,珠子互相碰撞,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你、你——”
“护驾!”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宗庙前的禁卫“哗“地拔出刀,纷纷涌上前来。
但看着眼前似人似鬼,又突然在列祖列宗面前出现,没有哪个护卫敢胆率先出手。
这人是从哪出现的?
宗庙正殿没有侧门,没有窗户,唯一的入口就是皇帝刚才要走进去的那道正门。
难道有人提前潜入?
还是——先祖显灵了?!
就连赵悬,那张老脸也闪过一丝震惊。
此人是谁?!
他神识扫过去,发现对方气息虚浮得厉害,像是用某种秘法强行凝聚的。
但那张脸、那股子威压、以及玄色王袍上绣的靖司龙纹——做不得假。
难道是……贤王?!
靖司言跪在人群中,眼眶发热,嘴唇哆嗦着,差点没忍住喊出声。
方世安在他旁边,垂着头,但肩膀也在微微颤抖。
“靖司宏。”贤王直呼皇帝名字,“我是靖司玄,先皇靖司烈的胞弟。三百年前,被以青木炼魃术炼成青魃的贤王。”
广场上鸦雀无声。
所有人震惊非常。
有些担心的甚至已经膝盖一软,晕倒在地,不省人事。
几个皇族宗室的年长者在看到那张脸的瞬间更是止不住颤抖。
他们见过旧档里的画像,一模一样的轮廓,一样的眉目!
靖司宏的嘴唇哆嗦着,伸手指向贤王:“不......不可能......你已经死了......你不可能还活着!”
贤王没理他。
他缓缓飘向祭台,玄色王袍在香火中猎猎翻卷,像一面从地狱里升起来的旗。
“三百年前,先皇靖司烈得到一门禁术,以活人为炉鼎炼制不死之躯。他发现我这一脉的子嗣体魄特殊,能扛住反噬,便以“谋反“为名,将我族人一个个抓去炼制。”
“三百年,七代人,一百三十七条人命全死在他手上。你们如今供奉的这些灵位——”他抬手,指向正殿深处那一排排檀木牌位,“就是当年下令杀我全族的凶手!”
百官中有人倒吸凉气,有人面如土色,有人偷偷抬眼去看皇帝的脸色。
贤王继续说道,声音里多了一股子压抑了三百年的怒火:“我靖司玄起兵,不是造反。我带的人,不是反贼。是活不下去的人。是先皇把我贤王一脉当牲畜养了七代人、一代一代拖上炼制台的受害者!”
他猛地指向眼前跪伏在地的百官。
“你们之中,有几人知道当年的真相?有几人知道,你们供奉的‘先皇英灵‘,手上沾了多少无辜的血?!”
殿内一片死寂。
有些年轻的官员面面相觑,满脸茫然。那些年长的、在朝中待过几十年的,则低着头,不敢与贤王的目光对视。
他们知道。
或者说,他们听说过。
但三百年了,足够让任何真相烂在土里。
贤王深吸一口气,声音忽然轻了下来,像是从怒火中抽离出一丝温情:“好在这位小友阴差阳错发现了我,将我复生,让我得以见到我的后人。”
他侧过身,看向殿门方向。
安南从阴影中走出,撤去易容,冰蓝长发如瀑垂落,清冽面容在香火中显得格外醒目。
她走到贤王身侧,横眉冷对:“我是贤王第七代孙,靖司越的独女,靖司安南。十八年前,父亲派人冒死将我送出王城……”
“今日我站在这里,不是造反。我只是想为贤王正名——他不是反贼,是靖司国的忠臣。而我的族人,我的父亲,深埋三百年无辜死去的人,都得还一个清白!”
赵悬站在靖司宏身旁,眯着眼,脸上的震惊已经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复杂的凝重。
他知道当年的真相。
作为王室供奉,他比在场大多数人都清楚贤王案的内幕。
但当贤王本人站在面前,当他的后人亲口说出这些话时,那种冲击力,依旧让他心神恍惚。
靖司宏终于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扶着祭台的边缘,冕旒乱晃,脸上的惊惧被羞愤取代,最终化作一声嘶哑的怒喝:“装神弄鬼!他是反贼!靖司玄当年带兵造反,是先皇亲手镇压的!来人!给朕拿下这个冒充先祖的反贼!”
禁卫们犹豫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冲了上去。
贤王飘然落地,伫立不动。
冲在最前面的三名禁卫刚靠近他身周三尺,就被一层淡青色的光晕弹开,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倒飞出去摔在地上,哀嚎不止。
“嗯?这是什么力量?”赵悬低声喃喃,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示意三名灵圣供奉上前查探虚实。
三人互相对视一眼,同时出手,灵力合击,化作一道丈许长的光柱,轰向贤王!
就在光柱即将触及贤王的瞬间。
一道黑影从侧方闪出,暗金色的拳头与光柱正面碰撞,发出“轰“的一声巨响。
气浪炸开,将祭台上的香炉掀翻,香火撒了一地。
三名灵圣供奉同时后退三步,脸上露出骇然之色。
秦无夜站在贤王身前,灵圣六重的气息毫无保留地炸开,暗金瞳孔在香火余烬中微微发亮。
“何人放肆?!”赵悬闪身至靖司宏面前,将他护在身后,厉声喝问。
秦无夜收拳站定,迎着这位灵帝的目光:“贤王的朋友。”
赵悬看着这三人,瞬间明白了。
“就是你们绑了靖司言和陈柏,假意袭击,搅乱议和?!”
“一个灵圣中期,也敢在我面前耍这种把戏?!”
秦无夜不慌不忙,拱手道:“赵老,您若亲自出手,我未必挡得住。但您不妨先听贤王把话说完。今日之事,不是来打架的。”
赵悬沉默。
贤王复活,疑惑重重。
他也想知道对方到底想搞什么鬼。
那三名供奉看向他,见他没发话,便收了攻势退到两侧。
靖司宏在赵悬身后急得跺脚:“赵老!动手啊!还愣着干什么!”
赵悬头也没回,只淡淡回了一句:“陛下,不必慌张。他们不是老夫的对手。且听他们想干什么。”
贤王重新开口,从袖中取出那旧档卷宗,让所有人都能看清封皮上朱砂写的“贤王案“三个字。
“三百年前的贤王案,真相在此。我要的从来不是权势,而是为无辜的族人,翻案!”
贤王的声音沉稳,却带着一种穿透岁月的重量。
人群中,靖司言忽然挤上前来,跪伏在地:“陛下!臣请愿,为贤王翻案!”
方世安紧跟着出列,跪在他旁边。
越来越多的官员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有些年轻的、不知内情的,被贤王那番话震得心神动摇;有些年长的,则低着头,脸上露出羞愧之色。
一个,两个,三个......
半朝官员跪下了。
靖司宏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看向四周,心都要碎了。
七皇子靖司泽被人群挤到了广场边缘,看着这一幕,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只拳头。
他的目光在秦无夜和安南之间来回跳跃,脸上的表情已经不能用“震惊“来形容了。
原来,这就是前辈的计划啊!
复活贤王,为其翻案?!
太、太他娘的……精彩了!
贤王转过身,走回宗庙大殿内。
他停在自己父亲、曾祖等人的牌位前,拿起三炷线香,缓缓拜了三拜。
“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靖司玄,回来了。”
他目光扫过一块灵牌时停了一下——那块牌上刻着“先皇靖司烈之灵位“。
“你赢了三百年前那场仗,但你赢不了今天。”
他转身,朝庙外走去。
经过靖司宏身边时,停下脚步,侧过头:“靖司宏,你把禁术给了玄金,他们同样不会善罢甘休的。你若还想继续坐这个皇位,挺过这一劫——我劝你,好好与秦小友合作。”
说完,他大步走出宗庙。
靖司安南和秦无夜跟在他身后,三人穿过跪伏的百官,穿过目瞪口呆的禁卫。
无人敢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