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氏一族的荣宠,堪称大唐开国以来之最。
纵览李唐三百年,再无第二家外戚能如杨氏这般煊赫一时满门朱紫,权倾朝野,就连太宗朝显赫一时的长孙家族亦难以企及。
想那长孙氏,曾出过两位青史留名的人物,凌烟阁功臣之首的长孙无忌,母仪天下的长孙皇后。
前者位列托孤重臣,后者以贤德闻名,常谏太宗过失。如此显赫的门第,较之杨氏的权势竟也黯然失色,足见杨氏圣眷之隆。
这样的家族,岂会一朝倾覆?
虽说昨夜风波骤起,李隆基诛杀杨曦、罢黜杨国忠,然杨氏根基未动,何谈失势?须知杨贵妃圣宠依旧,这便是杨氏最大的倚仗。
念及此,李乾仍觉难以置信。
“快说,究竟怎么回事?”李乾匆忙系着衣带,连声催促。
高乐瑶一面替他整理衣袍,一面道:“详情我也不甚清楚。今晨起身时,忽闻长安城内爆竹震天,百姓竟自发敲锣打鼓,庆贺杨氏倒台。”
“能让百姓如此欢欣鼓舞,可见杨氏平日作恶多端,已到天怒人怨的地步。”李乾不禁慨叹。
“正是。”高乐瑶点头附和,“在西域时便常闻杨氏跋扈,待到长安亲眼所见,方知当年所想实在太过仁慈。杨氏满门,当真禽兽不如。”
自武周以来,关陇门阀虽遭重创,然百年世家底蕴犹存。可即便这些簪缨世族,在杨氏骤然显贵后的滔天权势面前,也要自叹不如。
高乐瑶此言,确是一语中的。
“这本是普天同庆的好事,谁知百姓突然涌向我们府邸,将各处门户围得水泄不通,口口声声要见你。”高乐瑶蹙起秀眉,“你又未曾为恶,他们凭何来围府闹事?”
这番话说得李乾愈发困惑。他拧眉沉思良久,突然道:“莫非有人构陷于我?”
“无论如何须得查个明白。”李乾面沉如水,眸中寒光闪烁大步流星向外走去,高乐瑶急忙跟上:“我与你同去。”
“你且留在府中。”李乾抬手制止,“若真有事端,我恐难以兼顾。”
说罢快步来到府门前,却见裴厚等人个个喜形于色,哪有半分紧张模样,倒叫李乾愈发困惑:“你们这是......?”
“将军可算来了!”裴厚眼中闪着崇敬的光芒,声音都带着颤抖,“末将若能及得上将军万一,便是死也无憾了。”
“你们莫不是中了邪?”李乾愕然。
裴厚只是笑呵呵地催促:“将军快请,百姓们都盼着呢。”
“李将军出来了!”府门一开,但见长街之上人潮如海,黑压压望不到尽头。万千百姓见到李乾,顿时欢声雷动,一张张脸上绽放的笑容比春日的牡丹还要灿烂。
饶是李乾自诩为大唐功臣,见此阵仗也不免心惊:“这阵势未免太过......”
“谢李将军铲除杨氏,为国除奸!”百姓的欢呼声震九霄,竟比昨日凯旋时的场面还要热烈三分。
“铲除杨氏?”李乾如坠云雾。
他虽有心对付杨氏,可尚未着手实施,这番赞誉从何而来?纵使他智计百出,此刻也不免思绪纷乱。
“将军有所不知!”百姓们七嘴八舌地解释,“杨氏作恶多端,桩桩件件令人发指。我们苦于状告无门,早就盼着他们倒台。昨日将军一回朝,就令陛下斩了杨曦,废了杨钊,如今杨氏阖府上下龟缩不出,眼看就要树倒猢狲散了!”
李乾眉头紧锁:“且慢,杨氏当真到了闭门不出的地步?”
在他想来,处置区区一个杨曦,不过伤及杨氏皮毛;即便杨国忠被废,也不至于让这个显赫家族一夕倾颓。
“千真万确啊将军!”
“此刻杨府外早就围满了愤怒的百姓,就等着冲进去讨个公道呢!”
百姓们异口同声的证词,让李乾不得不信。
若非杨氏当真失势,素来畏权如虎的百姓断不敢如此行事。他沉声问道:“诸位乡亲,此事究竟从何而起?”
“将军竟不知情?”
“事情要从昨日圣驾回宫说起......”
在百姓七嘴八舌的讲述中,李乾终于渐渐理清了头绪。
庆功宴罢,李隆基醉意微醺,哼着新谱的《霓裳羽衣曲》,踏着轻快的步伐回到兴庆宫。
他满心盘算着要与杨贵妃三姊妹共赴巫山,既已平定吐蕃立下不世功业,若再能享尽温柔滋味,岂非尽显男儿风流?
谁知入得殿来,迎面却是三张寒霜覆面的容颜。
杨贵妃、韩国夫人、秦国夫人姊妹三人端坐如冰雕,既未起身相迎,更无半点温存之意。
这也难怪,李隆基今日刚斩了杨曦,又废了杨国忠与虢国夫人,此刻要她们强颜欢笑、曲意逢迎,实比登天还难。
这般冷遇虽令李隆基愕然,细想却在情理之中。
毕竟血脉相连,他今日之举无异于在杨氏姊妹心头剜肉,此刻要她们不计前嫌、尽心侍奉,岂非痴人说梦?
李隆基只得按下心头不悦,使出浑身解数温言哄劝:“爱妃,今日确是朕欠考虑了,朕保证下不为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