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也一样!”一直沉默的二牛,憋红了脸,也跟着父亲,一字一句地嘶吼出来。
“医生您放心!俺娘的命,就是俺们爷俩的命!俺们拿命给她养着!”
年轻人的誓言,更加滚烫,带着一股子不管不顾的生猛劲儿。
秦东扬眉头微蹙,再次上前。
这一次,他用不容置疑的力道,将父子二人从地上强行拉了起来。
“我不是神仙,也不是阎王爷,”他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悦,“我是医生,你们是病人家属,站着说话。”
汉子和二牛被他这股气势所慑,腿脚发软地站直了身子,却依旧弓着腰,不敢抬头。
“明天一早,带大娘过来。”
秦东扬的语气恢复了平稳,开始交代正事。
“空着肚子,记住,水也不能喝一口。”
“做!”
汉子几乎是抢着回答,生怕慢了一秒,这救命的机会就飞了。
“做!俺们一定来!天不亮就来!”
二牛也连连点头,像小鸡啄米。
父子俩嘴上应得干脆,可心里那根因为“癌”字而绷紧的弦,却丝毫没有放松。
汉子的脑子里,像塞了一团被野猫抓过的乱麻。
那个“癌”字,像一条冰冷的毒蛇,盘踞在他心口,时不时就吐一下信子,让他浑身发寒。
早期……能治好……
秦医生的话,他信。
可……那毕竟是癌啊!
是村里王屠户,李寡妇,前两年都得过,然后没出半年人就没了的那个病啊!
万一呢?
万一手术……
他不敢再想下去,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死死地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地陷进肉里,试图用疼痛来驱散那蚀骨的恐惧。
秦东扬将他们的神情尽收眼底。
他知道,简单的几句安慰,在此刻显得苍白无力。
他只是用那双沉静如海的眸子,深深地看了他们一眼。
“记住,你们的镇定,就是大娘最好的药。”
这句话,像一剂强心针,瞬间打进了父子二人的心里。
对!不能慌!
婆姨(俺娘)还什么都不知道!
要是俺们爷俩先垮了,她咋办?!
父子俩猛地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里看到了同样的决绝。
就在这时。
“吱呀——”
那扇破旧的木门,再一次被推开了。
大娘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朴实的笑意。
“你们爷俩咋还在这儿?跟医生说完了还不家去?”
她手里还提着一个布兜,里面是两个刚烙好的玉米饼子,尚有余温。
“快,秦医生,你们也饿了吧?先垫垫肚子!”
屋内的气氛,瞬间凝固。
汉子像是被针扎了一下,整个后背都僵直了。
他飞快地抬起头,脸上硬生生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抢在秦东扬之前开了口。
“他娘,秦医生……秦医生说,还有几句话要单独嘱咐嘱咐你!怕你记不住!”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但语气却异常肯定。
二牛也赶紧低下头,不敢去看他娘的眼睛,只是闷闷地“嗯”了一声。
“哎哟!”
大娘一听,脸上立刻乐开了花。
“这秦医生可真是个大好人,心细!比俺们家这爷俩强多了!”
她浑然不觉屋内的异样,将饼子塞到二牛怀里,便一脸期待地看向秦东扬。
秦东扬看了看那对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的父子,心中微叹,却也顺着汉子的话点了点头。
“是有些事,要跟大娘你交代。”
他指了指门外院子里的长凳。
“不过现在病人还多,你们先去旁边坐会儿,吃了饭,等我空下来再说。”
“欸!好嘞!不耽误您正事!”
汉子如蒙大赦,拉着婆姨和儿子,几乎逃似的退出了诊室。
一家三口在院子的角落里坐下,形成了一个沉默的三角。
汉子像一尊石雕,目光空洞地盯着地面。
二牛则坐立不安,一会儿看看父亲,一会儿又偷偷瞟一眼院子里忙碌的秦东扬。
只有大娘,浑然不觉。
她掰开饼子,一半递给丈夫,一半递给儿子,自己啃着剩下的一小块,嘴里还念叨着。
“这秦医生真是个活菩萨,从南边那么远的地方来给咱们看病,还不要钱。”
“你看他忙得,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也不知道家里有没有婆姨,这么个干法,身子哪儿受得了……”
她的话,像一根根细密的针,扎在父子俩的心上。
汉子沉默地啃着干硬的饼子,就着凉水往下咽,眼眶却一点点地红了。
时间,就在这焦灼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日头从正当空,慢慢偏向了西斜。
院子里看病的人流,依旧不见减少。
秦东扬就像个不知疲倦的陀螺,从这个病人转向那个病人,问诊、检查、开方,条理清晰,没有一丝一毫的紊乱。
终于,当时针指向下午两点多的时候,郑晓丽端着一个搪瓷缸子,快步走到了秦东扬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