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间,乌苏拉着李当归一路疾行,已然领先了后方的大部队足足有半里地的距离,回头望去,那片黑压压的迁徙队伍依旧影影绰绰,如同雪原上缓慢移动的墨点。
峨眉不知何时已悄然跟了上来,不远不近地缀在他们身后,一如既往地安静,仿佛只是恰好同路。
自从前方那蜿蜒起伏的山脉轮廓变得清晰起来,李当归的脸上便不自觉地露出了欣喜与期盼的神色,仿佛已经能透过那灰蒙蒙的天际,看到远方家的轮廓。
然而,不知从何时开始,一直拉着他走的乌苏却渐渐沉默了下来。
女子先前那股不容分说的劲儿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安静,她依旧握着他的手腕,但力道松了许多。
周围变得异常安静,只剩下三人踩在积雪上发出的嘎吱声。
但随着他们不断向南,离前方的山脉越来越近,脚下的环境也在悄然变化,地上覆盖的积雪开始明显变薄,从没过脚踝到仅仅覆盖鞋底,他们行走时发出的声音也越来越轻,越来越稀疏。
这也意味着他们马上就要走出这片浩瀚无垠的北境雪原。
李当归敏锐地察觉到了乌苏的沉默,也感觉到她前进的速度变得越来越慢,甚至带上了一丝迟疑。
他心中了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无奈,也有淡淡的不舍,可张了张嘴,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安慰的话才好。
他终归是要离开的,这种情况迟早都要面对,虽然他对于这个热情勇敢、曾与他共历生死的北境姑娘也存有一份真挚的情谊与不舍,但此刻他心中更多的,是对南方亲友的思念和对未来的期盼。
他知道,终有一天,乌苏和她的族人会成功抵达南方,在那片名为“白河原”的希望之地扎根生存,而这一天,或许很快就会到来。
只需再耐心等待,熬过这最后也是最艰难的一段日子。
到了那个时候,他一定会很愿意去看一看这支顽强不屈的部族如何在那里建立起欣欣向荣的新家园;他也很愿意再去看一看乌苏,去看一看终于得偿所愿、不用再忍饥挨冻的她,那时的她脸上洋溢着的,一定是真正快乐而满足的笑容,而非此刻的沉默与失落。
就这么走了不知多久,原本只是天边一道模糊阴影的山脉轮廓,已然变成了近在咫尺的巍峨景象,脚下积雪只剩下一层零星散布的单薄白色,几乎就要完全消失不见。
当乌苏的靴底终于踏上一处裸露的、坚硬而干燥的褐色土地时,她的脚步像是被钉住了一般,戛然而止。
跟在她身后的李当归也随之停下,看着前方骤然停驻的背影,终于开口,轻声打破了持续已久的沉默:“怎么…不走了?”
这位曾孤身一人勇闯南方、又为冰河族带回了“救世主”和希望的勇敢女子,此刻却像是怯懦了一般,非但没有继续前进,反而像是被烫到一样,下意识地后退了一小步,重新踩回了那尚未完全消融的薄雪边缘。
她仿佛不敢轻易踏入那片族人世代心心念念、梦寐以求的希望之地。
李当归看着她犹豫退缩的模样,心中了然,斟酌着语气,尽量温和地轻声道:“没关系,那…我们先在这里休息会儿,等等大祭司和族人们吧。”
一旁的峨眉闻言,立刻从她那兽皮大衣的袖子里熟练地抖出一小袋桂花糖,自顾自地挑了一块塞进嘴里,然后便找了个旁边的大石头坐下,一副准备边吃边等的模样,她显然知道,眼前这两人一时半会儿是走不了一点了。
李当归看着乌苏那单薄沉默的背影,心里也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不太舒服;他想了想,迈步绕到她面前,刚想开口再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却猛地愣住了。
只见这个一向勇敢大方的北境女子,不知何时早已泪流满面,清澈的泪水不断从她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涌出,划过她被寒风刮得微红的脸颊,她紧咬着下唇,似乎在用尽全力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只有肩膀在轻微地、抑制不住地颤抖。
“乌苏,你...你怎么又哭了?”李当归心里一紧,有些手足无措地问道。
泪眼朦胧的女子抬起脸看他,声音哽咽,带着浓浓的鼻音:“你是不是…是不是马上就要走了?马上…就要离开,回你的南方去了……”
李当归看着她哭得梨花带雨的模样,心中微软,化作一声轻轻的叹息。
他放缓了声音,试图让语气轻松一些,安慰道:“你知道的,我迟早会离开,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对么?但这又不是说我们就再也不会见面了。我之前就跟你说过,等你和你的族人平安到达南方,安定下来,只要有机会,我一定会去找你的,去看看你们的新家,去看看你,那时我一定已经从南海回来,说不定我会把一些在海上遇到的事情说给你听,或许你会好奇,而你也要给我讲一讲你们族人在去往南方途中遇到的事情,我也一定会喜欢听。”
乌苏用力地用袖子抹了把脸上的泪水,试图将那不争气的哭泣止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伤心,但这努力显然是徒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