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重新落座。慈云长老望着把自己当成了主人自在喝茶的萧清音,不由感慨,在大雄宝殿由兴而起的一次搭茬,不想竟让他棒喝通明。
是呀,佛在人间,自己枯坐独室日夜诵经研修,却忘了真正的佛,是芸芸众生,而不是庙堂经卷。更忘了众生平等,而不是差别相待。这慈岩寺,得好好整顿一番了,否则真的愧对已经圆寂的师父,也违背了自己出家的本意。
“女菩萨,您是如何看待僧侣持有金钱一事?”
慈云长老这是把萧清音当作了平辈,更或者说师辈,诚心请教了。
“万事万物都有正反两面,彼之砒霜,亦可能是我之蜜糖。不能一概而论。钱本是好东西,有钱好办事。钱可行善,钱亦可作恶。若僧人执着于钱,有了不该有的执念,而忘了修法修身修心,那就不仅是犯了金钱戒,更是犯了贪戒。长此以往,只怕佛法只传富贵家,大开方便之门也成了大开富贵之门。更有甚者,可能会把寺院或者僧侣演变成事实上的富贵者。而僧人本就不事生产,不纳赋税。若民生富裕,自是无人眼红,但若是民生凋敝,或者……”萧清音伸出食指指了指屋顶接着道:“那时,佛寺僧侣便是众生的一块肥肉,下场嘛……长老当知前朝武宗灭佛一事。”
“阿弥陀佛!”慈云长老悚然而惊。“女菩萨可有见教?”
“劫富济贫,取之于民,用之于民。”萧清音又一口闷完一盏茶。若被帅哥师父看到,肯定又要骂一句“牛嚼牡丹!”
“富贵人家不在乎那三瓜两枣,富者布施而来的钱财,可借由僧侣之手,援手于有困难之人。施医赠药,造桥铺路,救济众生,不是更具功德?当寺院供养了芸芸众生,谁还敢指摘佛门?”萧清音说了说自己的看法。
萧清音对佛教本身并无多大看法,一个教人向善的宗教总归是好的,只是,同一本经书,有些人念起来嘴正心清,有些人念时却嘴歪无心。只能说,哪怕是一把钢刀,它本身也是无错的,只是看执刀的人是谁。刀在歹徒之手,那就是杀人劫财的凶器,刀在戍边将士的手,那就是保家卫国的神兵。
慈云长老沉吟许久,沉沉的长叹了一声。却不再说话。
适时禅房门被人敲响。萧清音起身开门,却是那知客僧提了两个竹筒静立门口。萧清音顿时两眼放光。接了竹筒,毫不客气的又关上门,喜滋滋的对慈云长老道:“沉重的话题以后再谈,今日好物在手,待我也与长老煮一壶茶。”
说着急急把陶壶里剩余的茶水两人分完,火火得倒尽茶渣,仔细清洗。这才又把黑陶壶架于红泥小火炉上,拿起两个竹筒,小心翼翼的打开筒塞,轻轻的将竹筒里的水倒入陶壶之中。两竹筒的水,堪堪刚好一壶。
慈云长老疑惑的看着萧清音忙来忙去。看着她珍之惜之的倒水烧水,只当是小姑娘家玩兴起来了,也就不再多言。正要再与萧清音讨论佛法时,却见萧清音举着她的那杯茶隔空敬了他一下,而后小姑娘软软的声音响起:“大师,请记住这杯茶!”
“女菩萨这是何意?”慈云长老一脸问号。
“我保证,这是你最后一杯普通的凌云茶。”萧清音也仔细回味着这杯茶。她要好好比较一下,看寒泉是否如古籍上记载的一样神奇。
慈云长老茫然。什么叫最后一杯普通的凌云茶?莫非还有更好的凌云茶?
待到慈云长老也喝完杯中的茶,小泥炉上的水也开了。萧清音又不客气的请慈云长老将青瓷罐拿出来。用一把竹茶勺取了一小撮茶分别置于两个茶盏中,然后才提起陶壶,小心的沿着盏壁缓缓注入开水。
顿时,一股幽兰之香盈满了小小的方丈室。就连末进室里的雪雁都好奇的耸着鼻子诧异的找那不存在的兰花。
“大师,请品一下我泡的凌云茶。”
慈云长老在茶香升起的一刹那就惊奇的瞪大了双眼,这还是他的凌云茶吗?这真是他的凌云茶吗?
迫不及待的喝了一口。如果说以前他喝的凌云茶是唇齿留香的话,现在的凌云茶就是吐气如兰。因为他发现,他只要一张口,口腔里残留的幽兰之气就喷薄而出。正想询问萧清音,却发现萧清音正微闭双眸,一脸陶醉。
萧清音真的陶醉了,她仿佛回到了逸仙谷,竹林清幽,这是竹子的清香。继而一股霸道的兰香在口腔中爆炸,直冲天灵盖,迅速掩盖了之前的竹香。这股兰香,霸道却又不浓烈,依旧是翩翩君子,缓缓而行。如果说,刚才慈云长老泡的凌云茶是那翩翩公子走在市井巷末的话,她用寒泉泡的凌云茶就是那如玉的公子正悠闲的走在竹林小径。没有嘈杂之声,只有自然之音;没有烟火之气,只有草木之清。
许久,她才睁开眼,得意的朝慈云长老一挑眉:“大师,如何?”
“无上妙品!”慈云长老也不禁叹服。深叹他以前的凌云茶明珠暗投了。“不知女菩萨是用的何等妙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