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赌石浮沉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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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35章 老詹
    第三十五天,刀小芸第一次旁听了詹姆斯的课题组的研讨会。

    研讨会在研究院的一间会议室里举行。参加的人有二十多个,都是詹姆斯带的研究员和博士生。他们正在讨论一个新药的设计方案,争论得很激烈。

    刀小芸坐在角落里,听着他们争论。

    她听不太懂那些分子生物学的术语。但她能听懂他们在争什么——争的是,这个新药的设计,到底应该侧重哪个靶点。

    她听着听着,忽然举手。

    詹姆斯点了点头。

    刀小芸站起来,用英语说:

    “各位老师,我有个问题。”

    所有人都看着她。

    刀小芸说:“你们在争的这两个靶点,一个在癌细胞表面,一个在癌细胞内部。我的问题是,如果这两个靶点同时存在,那这个病人,是不是同时属于两种证型?”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一个研究员说:“刀小姐,你说的‘证型’是什么意思?”

    刀小芸说:“就是中医对病人体质和病情的分类。比如一个肝癌病人,可能是肝郁气滞型,可能是湿热瘀毒型,可能是肝肾阴虚型。不同的证型,治疗方案完全不一样。”

    另一个研究员说:“那和我们这个新药有什么关系?”

    刀小芸说:“如果你们的药,只针对一个靶点,那它只适用于这一种证型的病人。但如果一个病人同时属于两种证型,那这个药就无效。”

    会议室里安静了。

    詹姆斯看着她,眼睛里有光。

    “刀小姐,你的意思是,我们的靶向药物,也需要考虑这种‘证型’的差异?”

    刀小芸点了点头。

    “对。你们的药,是针对特定靶点的。但靶点背后的病人,不是只有这一个特征。他们有体质,有气血,有阴阳。这些因素,都会影响药物的效果。”

    她顿了顿。

    “如果你们在临床试验的时候,能把这些因素也考虑进去,也许会发现,有些看起来无效的病例,其实只是因为病人不属于这个药的‘证型’。”

    会议室里沉默了很久。

    詹姆斯先开口。

    “刀小姐,你这个想法,很大胆。”

    他扫了一眼在场的人。

    “但我觉得,值得试试。”

    那天晚上,詹姆斯和刀小芸又在咖啡馆里坐了很久。

    詹姆斯说:“刀小姐,你知道吗,你今天提出的那个问题,是我这辈子在研讨会上听到的最有价值的问题之一。”

    刀小芸说:“为什么?”

    詹姆斯说:“因为它让我意识到,我们做了一辈子研究,却从来没有想过,那些看起来无效的病例,也许不是药的问题,是人本身的问题。”

    他看着窗外的夜色。

    “在西方医学里,我们把人当成一个统一的、标准化的对象。我们做临床试验,要选‘同质性高’的人群,要排除那些‘干扰因素’。我们以为这样能得到最准确的结果。”

    他转过头,看着刀小芸。

    “但你今天提醒我,人,其实是最不统一的。”

    刀小芸没有说话。

    詹姆斯继续说:“你们中医,几千年前就发现了这一点。你们把人分成不同的体质,不同的证型。你们知道,同一种药,对不同的人,效果完全不一样。”

    他顿了顿。

    “而我们,才刚刚开始意识到这个问题。”

    刀小芸说:“詹姆斯教授,您别这么说。您那个靶向药物的思路,也很了不起。我们傣医,就没有那种能精确杀死癌细胞的东西。”

    詹姆斯笑了。

    “刀小姐,你这是在安慰我吗?”

    刀小芸说:“不是安慰。是真心话。”

    她看着他的眼睛。

    “我爷爷说过,医学这个东西,没有谁能包打天下。西医有西医的长处,中医有中医的长处,傣医有傣医的长处。谁要是觉得自己什么都行,谁就离失败不远了。”

    詹姆斯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你爷爷,是个明白人。”

    刀小芸说:“是。他这辈子,就教会我这一件事。”

    第四十天,詹姆斯主动提出,要和刀小芸一起做一个项目。

    项目的内容是:用傣医的“证型”理论,重新分析他那些靶向药物的临床试验数据。

    刀小芸愣了一下。

    “詹姆斯教授,您认真的?”

    詹姆斯说:“认真的。”

    他说:“我做了三十年的研究,积累了大量的数据。那些数据里,有成功的,有失败的。失败的里面,也许有很多,不是因为药不行,是因为用错了人。”

    他看着刀小芸。

    “如果我们能用你的‘证型’理论,把这些数据重新分一下类,也许能找到一些规律。比如,哪种证型的病人,对哪种药最敏感。哪种证型的病人,最容易产生耐药。哪种证型的病人,根本不适合用这个药。”

    刀小芸的眼睛亮了。

    “詹姆斯教授,这个想法,太好了!”

    詹姆斯说:“那我们现在就开始?”

    刀小芸说:“等等。”

    她站起来,跑出咖啡馆。

    十分钟后,她跑回来,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

    “这是我爷爷给的病例记录。里面有一百三十七个癌症病人的详细资料。包括他们的体质特征、用药过程、治疗效果、最终结局。”

    她把笔记本放在詹姆斯面前。

    “您那边的数据,和我们这边的病例,也许能对上。”

    詹姆斯看着那本笔记本,很久。

    那本笔记本很旧了。封面的皮已经磨破,边角卷起来,纸张发黄。但翻开之后,里面的字迹,一笔一划,工整得像印刷的。

    他抬起头,看着刀小芸。

    “刀小姐,你爷爷,是个了不起的人。”

    刀小芸说:“是。他一直想做的事,就是把这三条路,连起来。”

    她顿了顿。

    “现在,我们帮他做。”

    第四十五天,项目有了第一个突破。

    他们发现,詹姆斯的一种靶向药物,对“气滞血瘀”型肺癌病人的有效率,比对其他证型的病人高出三倍。而那些“气阴两虚”型病人,对这个药的耐受性很差,用不了多久就出现耐药。

    这个发现,让詹姆斯兴奋得一夜没睡。

    他给刀小芸打电话,凌晨两点。

    “刀小姐,你看这个数据!如果我们能把这个规律写出来,发表到顶级的医学期刊上,会轰动整个医学界!”

    刀小芸在电话那头,声音很清醒。

    “詹姆斯教授,您先别激动。这只是初步发现,还需要验证。”

    詹姆斯说:“怎么验证?”

    刀小芸说:“找新的病例。按照这个规律,去预测,去验证。如果对了,就说明有戏。”

    詹姆斯说:“好。我来安排。”

    挂了电话,他坐在窗前,望着外面那些在夜色中飞行的飞行器,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三十年了。他做了三十年研究,发表了三百多篇论文,带了一百多个学生。但他从来没有像今天晚上这样兴奋过。

    不是因为发现了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是因为他发现,自己以前走过的那些路,可以换一种走法。

    第五十天,詹姆斯收到了一个邮件。

    邮件来自他在哈佛的老同事,约翰逊教授。

    内容很短:

    “詹姆斯,听说你在那边和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一起做研究?真的假的?”

    詹姆斯看着那封邮件,笑了。

    他回复:

    “真的。而且,她比你想象的厉害得多。”

    发完之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正好。

    远处,那些飞行器正在起起落落。

    他忽然想起,五十天前,自己第一次见到那个小姑娘的时候。

    那时候他还觉得,那些草根树皮,能有什么用?

    五十天后,他在和她一起,用那些草根树皮的理论,重新分析自己一辈子的研究。

    这个世界,真有意思。

    第五十五天,刀小芸的生日。

    十六岁。她没告诉任何人。但詹姆斯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

    那天下午,他敲开她的实验室门,手里拎着一个蛋糕。

    “刀小姐,生日快乐。”

    刀小芸看着那个蛋糕,愣住了。

    那是一个很普通的蛋糕,超市里就能买到的那种。上面用奶油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To小芸,未来的医学大师。”

    她看着那几个字,眼眶有点红。

    “詹姆斯教授,您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生日?”

    詹姆斯说:“我问的周先生。”

    他顿了顿。

    “你别误会。不是我一个人买的。是大家一起凑的。”

    刀小芸说:“大家?”

    詹姆斯说:“彼得,汉斯,林薇,张一凡,托马斯,还有他妈。王远也出了一份。”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片,递给她。

    “这是他们写的。”

    刀小芸接过卡片,打开。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小芸,你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年轻人。以后医学界是你的。——彼得”

    “小芸,谢谢你让我重新认识了医学。——汉斯”

    “小芸,我爸妈下个月过来,到时候请你吃饭。——林薇”

    “小芸,你那个雷公藤的研究,我们一起做。——张一凡”

    “小芸,我妈说你的药酒好喝,问还有没有。——托马斯”

    “小姑娘,好好学,以后当个大医生。——托马斯的妈妈”

    “祝早日找到答案。——王远”

    刀小芸看着那些字,眼泪终于忍不住了。

    她背过身去,偷偷擦了擦。

    詹姆斯站在旁边,假装没看见。

    他切开蛋糕,递给她一块。

    “刀小姐,许个愿吧。”

    刀小芸接过蛋糕,闭上眼睛,想了想。

    然后她睁开眼睛。

    “许好了。”

    詹姆斯说:“什么愿?”

    刀小芸说:“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

    詹姆斯笑了。

    “好。不说。”

    他们坐在实验室里,吃着那块蛋糕。

    窗外,夕阳正在西沉,把整座城市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

    那些飞行器还在飞。那些年轻人还在忙碌。那些从远方来的人,还在亮着灯。

    刀小芸忽然说:“詹姆斯教授,您知道吗,我爷爷跟我说过一句话。”

    詹姆斯看着她。

    刀小芸说:“他说,囡囡,医学这条路,很长。一个人走不完。要找几个能一起走的人。”

    她看着詹姆斯。

    “我觉得,我找到了。”

    詹姆斯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刀小姐,你这话,让我觉得自己很老。”

    刀小芸也笑了。

    “不老。还有三十年好活。”

    詹姆斯说:“你怎么知道?”

    刀小芸说:“我爷爷算过。他说,您这种体质,能活到一百岁。”

    詹姆斯说:“你爷爷还会算命?”

    刀小芸说:“不是算命。是看相。”

    詹姆斯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忽然说:“刀小姐,以后别叫我詹姆斯教授了。”

    刀小芸说:“那叫什么?”

    詹姆斯说:“叫詹姆斯。”

    他顿了顿。

    “或者,叫老詹。”

    刀小芸看着他,笑了。

    “好,老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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