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街拐角,深处的一个空荡宅子前,祖师带着几个人走了进去。
看衣着打扮,显然哪怕是在教中,这几人地位也很高。
白黎没有多想,跟了进去。
"祖师,咱们得赶紧走了,哪怕打下来这座城,再晚就来不及了!"
一进去,白黎便看见,一个胖脸男人,正一脸焦急地询问道。
"不可,"祖师简单地说道:“这里离边界也近,要跑也来得及!如此匆忙,可不会有多少人跟咱们走!"
胖脸男又说道:“那能带走多少带走多少。”
有人反驳道:"那些百姓才刚信无生老母,咱们这么匆忙走,愧对老母的信任!"
"狗屁!!!"
胖脸男一字一句地吼道。
“咱们什么时候信过无生老母?”
几人的呼吸都顿了一下。
“你,你,你,还有你!”
胖脸男一个一个地点过去,最后又指了指自己:"咱们从入教第一天就知道,无生老母是假的,真空家乡是编的。
咱们吃的是供品,穿的是募捐,用的是那些信教的寡妇,卖地卖身换来的银子。
这么多年,咱们哪个人单独烧过一炷香?对着那泥像磕过头?"
在场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有回答。
显然,没有一个人这样干过。
他笑了一声,比刚才更轻,但更冷。
"没有。咱们都不信。咱们只信银子。"
"一百年里有一百个称仙的,九十九个都是骗子,咱们不也是?"
"可剩下那一个——就是咱们现在撞上的这个。"
他的声音里带着颤音。
“情况变了,此地真的有了仙,还有那些黑色的邪祟!”
“咱们得跑,跑得越远越好。”
“哪怕还没有做这些事,就凭咱们以前做过的事,咱们也得下地狱。趁着祂还没有注意到咱们之前!”
“你激动了,冷静下来。”祖师安抚道:“过去了这么久,咱们不是还没事吗?”
“祂还看不见咱们,不然早在仙域来的时候,咱们就得没,眼下是最后一道坎了。
别急,等人多了后,我再布教,到时候带走城中的一些人,便足以咱们在外面活得更久了!”
“反正死后都要下地狱,至少也能够多逍遥快活一段时间,不是……”
轰。
闷雷从天空滚了下来,他们支起纸窗,往外面看去。
不知什么时候,外面下起了雨,就像一盆水从天上直接泼下来。
瓦楞里的积水流成线,顺着檐角往下坠,连成一片水帘。
“咦?下雨了?”
"大、祖师……这雨……"有人咽了口唾沫,"刚才还出着太阳,说下来就下来了……"
"布道。"祖师突然说道。
"啊?"
"我说布道!"他几乎是用喊的。"现在,立刻,不能等雨停。得快!"
“雨越大越好,信的人越多,咱们刚刚破城,便下了雨,这是好事!”
“还布啊?”胖脸男几乎是面色惨白:“太阳刚才还在,云是瞬间堆起来的,雷是贴着咱们头顶劈的。这是正常的雨吗?”
“赶紧跑啊!”
"不行,不能让那些人看出咱们是跑。得让他们觉得咱们是奉命出发,是白莲圣母的指引,所以布道必须做,"
"布完道就走。马上就走。带上所有愿意跟的人,剩下的——不管了。"
他们直接穿戴好衣物,甚至来不及披上蓑衣,便出了去。
雨幕太密了,像是要把这座城积了三年的渴一口气填满。
百姓甚至没有顾得害怕,纷纷从城中走了出来,张开了双手,怀抱这一场数年未见的大雨。
人人张开嘴巴,肆意的吞噬着雨水。
看着疾步匆匆的祖师,他们感激万分,带着一种极其虔诚的狂喜、
"白莲老母!雨!是你们带来了雨!感谢老母!感谢祖师!"
祖师笑着,没有回头,只是脚步更快。
好在坊市离得并不是很远,他们一行人很快就到了。
在这场雨中,反而来得人更加的多,不过大多人手里,都捧着瓦罐,或者是木盆接水,同时仰着头,让雨水浇在脸上,流进张开的嘴里。
明明还未到时间,祖师却提前开启了布道。
不过,他已经想好了理由。
“师兄师弟们!”
祖师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带着亢奋,以及一丝急促。
"这场雨!你们看见了吗!三年了!三年没有下雨!你们渴了三年,地渴了三年,天都看不下去了!
但天为什么今天才下雨?因为今天——我们到了这里,无生老母到了这里!"
"你们中的一些人,从外地逃难过来,路上应该听过一些传闻。说有一位仙人,镇压邪魔妖怪,为还人间太平,才下凡人间。"
祖师余光瞥着那些人的反应,却见其面露茫然。
果然,这里离得太远,又是座被流寇推倒了城墙的小城,又在群山之中,少有流商会来此地,消息还没有传到这里。
“现如今,仙域已至,仙人是真的存在的!而那传闻中,仙人的姓氏,可是白姓!”
"那位白仙君,便是无生老母下凡所化。我等便是因此而立,取名白莲教,我等成立数百年,便是为了此时此刻!"
祖师接着说道。
"那黑色的,坐于贡台上的,乃是黑无常。从地狱里来的。你们觉得它们可怕?"
"可怕就对了。这天下已经变成了地狱,地狱里的差役出来勾魂,有什么好奇怪的?
但黑无常勾的,是有罪之人的魂。但它们为何要帮助我等?"
他张开双臂,白袍在风里鼓起来。
“因为,阴神同样是无生老母手下,你们若信了白莲,它们便是护法!”
"谢老母赐雨……"
"谢祖师……"
"无生老母保佑……"
祖师本应该等待着,情绪继续发酵一段时间,但是心中总有一种急促感,催促着他赶紧弄完这一切,然后离开这里。
"但老母也说了——天大的恩赐,只给愿意跟她走的人。雨停了之后,我们要带着愿意走的人离开这座城。你们愿意吗?"
"愿意。"
"老母去哪我们去哪!"
声音从雨幕里浮起来,起先是零星的,然后越来越多。
祖师站在高台上,嘴角是翘着的。
他在心里算着,一半,就算不是一半,也至少有四成。
足够了,这些人就是最好的种子,出去后撒下去就能长出一大片来。
祖师往后退了半步,准备开口说:"那好,收拾东西,准备出发"。
却是顿住了脚步。
坊市通往外城的出口,此刻被一个巨大的黑影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