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穆纳河在夜里是沉默的。河面宽阔,水流不急,月色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流动的银光,随着微波轻轻晃漾,晃漾,又散开。河岸两侧生着大片芦苇,高的没过人头,密得伸手不见五指,风一过,芦苇叶子互相摩挲,发出细细的沙沙声,绵延不绝,将一切其他的动静都包裹在其中,消解得无影无踪。
芦苇丛里,有三个黑影在动。
那女人走在最前,步子极轻,每一脚落地都经过精心计算,专挑软泥,避开枯枝,连芦苇秆都尽量不去拨动,只是侧着身子,以最小的幅度从密密匝匝的苇秆间挤过去。她头裹黑巾,只露出一双眼睛,在月色的反光里显得格外沉静,像是两片幽深的水面。腰间挂着一口短刀,刀柄以黑布裹紧,不留半点反光的余地。她身后跟着两个男人,一高一矮,同样一身黑,动作比她略逊,偶尔踩断一根细枝,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她便回头,用眼神压了过去,那两人立刻僵住,静止片刻,再缓缓动作。三个人已经在这片芦苇丛里潜伏了将近两个时辰。
他们从上游的浅滩涉水而来,绕开了猎豹营在主渡口设下的明哨,借着夜色和芦苇的遮蔽,悄悄向要塞方向靠近。其中一人对这片河岸地形极为熟悉,熟悉到叫人起疑——哪里的泥最软,哪里的苇丛最密,哪里有一段天然的土埂可以遮挡身形,他信步而行,如同走在自家的庭院里,身后其他两人紧紧跟随。
距离河岸约莫五十步,女人停下脚步。前方芦苇渐渐稀疏,再走便是开阔的河滩,河滩尽头是一段官道,官道对面是聚落的北面外墙。她俯低身子,透过苇秆的缝隙向前方打量,眼神沉而专注。月光下,官道上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她等了片刻,正要抬脚,忽然停住了。
是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一队人,踩着整齐而压低的步点,从官道西侧慢慢走来,火把的光芒还没有出现,但那脚步声已经叫她的脊背骤然绷紧。猎豹营的夜间巡逻队。女人迅速向后退了两步,手向身后一压,那两个男人立刻蹲低,三人同时没入芦苇深处,一动不动。
巡逻队走得不急,约莫七八人,提着两只火把,一前一后,将官道照得清清楚楚。领头的士兵走到河滩边缘停了一停,将火把向芦苇丛的方向扬了扬,橘红色的光芒在苇丛边缘扫了一遍,随即收回,那队人继续向前走去。
女人屏住呼吸,纹丝未动。
火把的光渐渐远了,脚步声渐渐轻了,她缓缓吐出一口气,正要重新向前——芦苇丛东侧,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哨音。短促,低沉,是信号。女人的心猛地沉了一下。反方向。还有人。还没等她反应,芦苇丛的两侧同时动了。
猎豹营的士兵从苇丛东西两侧压了进来,没有呼喝,没有火把,只有踏碎苇秆的密集声响,和刀剑出鞘时那一道冷冷的寒芒。原来那队巡逻的人不过是幌子,真正的包围从两翼悄悄合拢,等的就是这一刻。
"拿下——"
领头军官的喝声在芦苇丛里炸响,惊起一片水鸟,扑棱棱地冲天而去,叫声凄厉,响彻河面。
那个矮个子男人反应极快,拔刀迎上,与冲入苇丛的第一名士兵硬碰硬地撞在一起,刀光在月色中一闪,两人纠缠在一处,苇秆被踩倒一片。高个子男人转身便向河岸方向冲,脚下踏入泥水,溅起大片水花,背后两支长矛同时递来,其中一支从他腋下划过,另一支正正刺中他的腰侧,他闷哼一声,踉跄了半步,却仍旧没有倒,拼命向深水处扑去,腿入了水,手入了水——第三支长矛递来,钉住了他的背心。他就这样趴倒在河滩的浅水里,水波漾开,将他慢慢包裹,月光冷冷地落在他静止的背上。
矮个子撑得久一些,他刀法凌厉,在逼仄的苇丛里以短刀的灵活优势连伤了两名士兵,一刀划开了一人的小臂,另一刀差点要了第二人的命,被对方侧身一躲,只划过肩甲,留下一道白印。然而苇丛里的人越来越多,他被团团围住,进退的空间越来越窄,手臂上已经受了一处斫伤,血顺着袖子往下淌,浸湿了刀柄。他转头看了那女人一眼,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然后他猛地向士兵堆里扑去,用的不是刀,是整个人。那是一个决意送死的动作——他用自己的身体为女人撕开半步空隙,嘶声喊了一句什么,声音被乱刀声压住,只剩最后一个字飘了出来,随即被淹没,再也听不见了。
那女人没有逃。空隙出现的瞬间,她没有动。她只是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扑进刀丛的男人,望着他缓缓倒下,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骤然暗了一下,又迅速被什么更硬的东西压住,压得死死的,不留一道缝。她将手中的蜡封竹管往泥里深深插去,再用脚踩了踩,踩实,踩稳,这才抬起头来,将短刀从腰间拔出,握在手里,刀尖朝下。
四面的士兵已经将她团团围住,长矛的矛尖对准了她的咽喉,火把这时候才终于出现了,将她周身照得一清二楚。
领头的军官打量了她片刻,沉声下令:"抓活的。"
女人看了看四周的矛尖,看了看脚下踩实的泥土,慢慢将短刀横到了自己颈侧。然而还没等刀刃贴上皮肤,一只手从侧面闪电般扣住了她的手腕,另一只手卸去了她的刀,随即有人从背后锁住她的双臂,将她向后拉倒,按在了苇丛里。她挣了两下,没有挣开,便不再挣了。只是仰面朝天,望着头顶那片被芦苇切割成碎片的夜空,嘴唇紧紧抿着,一声不吭。
月亮还在,亚穆纳河还在,水声淙淙,依旧平静,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猎豹营的中军大帐扎在河岸以西的一处高地上,帐门朝东,正对着亚穆纳河的方向,夜风从河面吹来,将帐幔吹得鼓胀又塌落,鼓胀又塌落,发出轻微的拍打声,一下一下,单调而枯燥。
帐内的灯早已熄了。领队的军官在帐门外停住脚步,朝帐内的亲兵使了个眼色,那亲兵微微皱了皱眉,硬着头皮掀开帐幔,低声通报进去。
片刻的沉默。然后是一声极不耐烦的咕哝,随即是翻身起身的动静,皮甲扣件磕碰的声音,和一句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骂话,用的是法语,意思大约是某种对命运的诅咒。
泽维尔掀帐而出,此刻的泽维尔头发乱糟糟地散着,甲胄只套了个大概,腰带都还没系好,一手提着,一手提着灯,灯火在夜风里摇曳,将他那张被睡意和怒意同时揉皱的脸照得明明暗暗,眼睛里还带着未散的睡意,眉头却已经拧成了一个死结。他扫了眼前这一行人一眼,目光落在那个被两名士兵夹住双臂押着的黑衣女人身上,停了一停,又移向领队军官,语气低沉,像是在碾什么东西:“说。”
领队军官简短而清晰地将经过报告了一遍——芦苇丛里发现踪迹,设伏合围,两人击杀,此人生擒,随身携带之物正在清查,河滩泥地里发现有异物被踩入泥中,已命人挖取。
泽维尔听完,没有说话,只是低头将腰带系好,然后抬起灯,凑近了,将眼前这个女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那女人站得很直,黑巾已经被扯掉,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的脸,年岁不大,二十出头的模样,发丝凌乱地垂在颊边,嘴角有一道新鲜的擦伤,是被按倒时磕的,渗出细细的一线血迹,早已凝住了。她迎着灯光,眼睛没有眯起,没有别开,只是直直地看着泽维尔,眼神沉静得不像一个刚刚经历了生死的人,倒像是什么都还在她的掌控之内,只是暂时换了个地方站着。
泽维尔看了片刻,开口,用蹩脚的波斯语问:“你是什么人。”
女人没有说话。
“去哪里。”泽维尔问。
女人继续沉默。
“来做什么。”泽维尔的语气已经带上了几分不耐烦,像是在碾一块硬石,碾了半天,硬石纹丝未动,倒叫碾石的人先生了气。
女人还是沉默。
泽维尔将灯往她脸上凑近了一寸,光照得她脸上几乎没有阴影,那双眼睛里仍旧是同样的沉静,连眼皮都没有动一下,像是他问的这些话,与她毫无干系,不过是从遥远的地方飘来的一阵风,吹过,散了,什么也没留下。
泽维尔将灯盏稍稍移远,直起身,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他的语气反而平静下来,平静得像是在交代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军务。“带下去。”泽维尔微微抬了抬下颌,目光冷得没有温度,“什么手段都可以,我要她开口。”
两名士兵立刻上前拖人。那女人被拽得踉跄了半步,脚尖在泥地上划出两道浅浅的痕迹,随即便重新站稳。她没有挣扎,也没有喊叫,只是在被拖行的瞬间,缓缓转过头,将目光从泽维尔脸上移开,投向帐外那片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那目光沉静而专注,像是在做某种最后的权衡。
泽维尔则接过领头军官递来的竹管——那是刚从淤泥里挖出来的。他低头正要拆开,士兵们也恰好将女人拖到帐门边缘,帐幔被夜风微微掀起,眼看便要落下——
“我认识艾赛德。艾赛德·贾米尔·阿里维德——李漓。”女人的声音并不高,却异常清晰。
帐内所有动作,同时停住。泽维尔缓缓转过身,望向那个被卡在帐门口的女人,眯起了眼,沉默了一息,嘴角才微微勾起一丝笑意。那笑说不上友善,反倒透着几分审视与玩味。
“认识我们君上?”泽维尔慢慢踱了两步,在她面前站定,微微俯身,“知道名字,可算不上什么稀奇事。”他盯着女儿,一字一句地问:“说来听听——除了这个名字,你还知道什么?”
女人没有回头,只是微微偏过脸,语气依旧平静。
“沙陀人。”女人停顿了一瞬,继续说道:“你们真正掌权的那批人,都是沙陀人,和你们这些人不一样。而且——你们也不是真正的伽色尼人。”
泽维尔眼神骤然一变。那点玩味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更锋利、更危险的审视。他没有打断,只是缓缓直起身,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我和艾赛德帐里的苏娘子很熟。”女人语速依旧平稳,不疾不徐,像是在一张一张亮出手里的牌,“还有尼乌斯塔夫人、蓓赫纳兹、扎伊纳布……这些,够了吗?”
“你到底是什么人?”泽维尔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已隐隐带上寒意。
“别动我的东西。”女人冷冷打断了泽维尔,却不肯再多吐出一个字。
泽维尔死死盯着女人,片刻之后,像是猛然想起了什么,眼神骤然收缩,几乎脱口而出:“你是——逃亡的侍女?!”
话音落下,泽维尔自己都愣了一瞬。惊疑、锐利、困惑,在他眼底交织翻涌,一时间竟分不清哪一种情绪更浓。直到此时,那女人才缓缓转过身来,与他正面相对。她脸上的神情依旧没有太大变化,既无得意,也无哀求,只是平静地看着他。随后,她的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那并不是笑。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回应——不卑,不亢,也不退。
帐内安静了片刻。领头军官轻咳了一声,适时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拿捏着恰到好处的分寸:“大人,若她当真是内府出来的人……”他顿了顿,语气平稳。“无论如何,都该送回君上那里处置。后面的事,不该由我们过问。”他说这话时,目光始终平静,没有多余表情。显然是从安托利亚一路跟随李漓至今的老人——什么事该碰,什么事该避,心里自有分寸。
泽维尔沉默了一息,在此看了那女人一眼,终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将手中的灯盏递回亲兵手里,转身取过兜鍪,动作利落地扣在头上。
约莫半盏茶后,猎豹营中军帐外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泽维尔已然整束完毕,盔甲扣齐,腰刀在侧,一改方才睡眼惺忪的模样,虽说脸色仍旧称不上好看,却已是一副随时可以上阵的精神。他亲自点了十名亲卫,将那女人押在队列中央,策马出营,取道向虎贲营方向而去。
夜色深沉,营地里的炊火大多已经熄了,只余几处巡逻的火把在黑暗中缓缓游动。马蹄踏过砂石地面,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惊起几只宿在枯草丛里的鸟,扑棱棱地飞走了。
那女人被夹在两名骑兵之间,双手反绑,马背上坐得不算稳,却始终没有出声,只是任由马匹随队前行,眼神不知落在何处,像是已经将这段路途从意识里彻底剔除,只是在等待那个路途终点处的人。
虎贲营的营地遥遥在望,辕门处的火把将营旗照得橘红,在夜风里猎猎飘动。
泽维尔勒住缰绳,在辕门前停下,朝守门的兵头抬了抬下颌,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去禀报,猎豹营指挥使泽维尔,有紧要军情,求见君上。”
虎贲营的中军大帐里,灯火次第亮起。
里兹卡掀开寝帐的帐幔,低声通报,声音压得极轻,却还是将里面的人从睡意里拽了出来。片刻后,帐幔被人从里面撩开,李漓低着头走了出来,发髻散着,外袍只披了一半,眼皮子沉甸甸地耷拉着,一边走一边抬手揉了揉眼睛,揉了两下,没揉醒,又揉了一下,这才勉强将眼睛睁开了大半,在灯光里眯缝着,神情带着一种被强行唤醒的人特有的、茫然而隐忍的不耐烦。
李漓在大帐主位前站定,随手将披着的外袍拢了拢,抬眼往帐内扫了一圈,看见了泽维尔,看见了泽维尔身后那一队押解的士兵,正要开口——
“伐耆尼迦·喀玛腊瓦蒂·遮诃摩那·摩腊瓦!”里兹卡的声音从李漓身后猝然炸响,又尖又高,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叫人一激灵。
李漓的睡意险些被这一嗓子给震回去了。
里兹卡几乎是从李漓背后蹿出来的,快步走到那个被反绑双手押着的女人面前,一张脸上写满了惊诧与哭笑不得,手指点着那女人,语气里三分是不敢置信,三分是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有四分是怎么又是你的无言以对:“你怎么又被抓了?!而且,还穿成这副模样!”
那女人站在被押解的人群中,迎着里兹卡这一嗓子,脸上没有半分波澜,只是微微偏过头,神情淡淡的。既不辩解,也不见丝毫尴尬,仿佛这一幕早就在她预料之中,只是懒得提前为自己编排什么说辞。
泽维尔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原本紧绷的眉头终于缓缓松开,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也随之落了地——果然是李漓身边的人。他抬起手,朝身旁士兵做了个手势,示意给她松绑。与此同时,又顺手将从那女人身上搜出来的竹管递向李漓。
李漓接过竹管,随手拔开封口,低头扫了一眼里面那张纸条,立刻说道:“等等。”
泽维尔的动作,瞬间僵在半空。
李漓已经走近两步,将那双睡意未散的眼睛落在喀玛腊瓦蒂脸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从她身上的黑衣,到反绑在身后的双手,再到嘴角那道已经凝固的血迹,最后,又落回她的眼睛里。李漓嘴角微微牵了一下,那不像笑,更像是某种了然于心后的冷淡。
“就这样。”李漓淡淡道,“继续绑着。”
李漓停顿了一息,伸手拍了拍喀玛腊瓦蒂的肩膀,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怎么,跑回来刺探我这里的军情?”
喀玛腊瓦蒂张了张嘴,正要开口——
李漓却已经转过身去,根本没有给她解释的机会。他将目光投向泽维尔。那双睡意未散的眼睛里,此刻却透出一丝清醒的锐利。
“你们辛苦了,先回去吧。既然探子都摸过来了,敌人的援军估计也快到了。猎豹营提高戒备,今晚不许有人松懈。”
泽维尔神情里的惊诧尚未完全散去,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有什么话想问,却一时不知该从何问起,只能怔怔地看着李漓。
李漓只是抬手捂着嘴,慢慢打了个哈欠,又随口补了一句:“对了,天亮以后,让立功的战士们去找扎伊纳布领赏,别忘了。”
“是!”泽维尔终于回过神来,抱拳行礼,退后一步,又退后一步,随即带着一队人利落地转身出帐。
帐幔落下,脚步声在帐外渐渐远去。片刻之后,又有马蹄声响起,急促而整齐,很快便消散在沉沉夜色里。大帐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灯火轻轻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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