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龙真君瞪大双眼,满脸吃惊,“这……这恐怕有些为难……”
他深吸口气,语气涩然,“大荒各族征战,四下危机不绝,我人族的局势并不太好。是以,各方皆有禁令,不许杀生炼法,违者绝不饶恕。”
“平日里,偷偷摸摸吃上几个,倒也睁只眼闭只眼,不会算得太清,可罗道友你要的,实在太多了。”
七百三十余万人!
这‘饮血养神祭’简直恐怖。
罗冠摇了摇头,面色平静,“或许,我的命数注定,合该葬送于此。”
他心底亦有几分猜测......
夕阳余晖如血,洒落在未央山残破的峰顶,映得废墟一片猩红。罗冠独立于断壁之间,黑袍猎猎,身影孤峭如刀刻石雕。他手中玉佩微光流转,那扇门的纹路仿佛在呼吸,与他胸膛内的心脏隐隐共鸣。
风停了。
天地间,忽然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不是无声,而是??万物皆不敢发声。
远处山林中,一头修行百年的灵猿伏地颤抖,眼中流下血泪;天穹之上盘旋的雷鹰骤然折翅,坠入深谷;就连地下奔涌的地脉灵气,也在这一刻凝滞了一瞬。
某种古老、浩瀚、近乎禁忌的存在,正在悄然苏醒。
罗冠猛然睁开眼,瞳孔深处闪过一抹幽黑火焰,转瞬即逝。他低头看向胸口,那里传来一阵剧烈搏动,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试图挣脱束缚,撕裂肉身而出。
“又要来了……”他咬牙,五指紧握玉佩,将黑龙真君所赠的符印贴于心口。刹那间,一道漆黑光幕自符印扩散,如锁链缠绕心脏,将其暴动强行压制。
可这压制,只持续了三息。
第四息时,符印嗡鸣震颤,表面浮现细密裂痕。
第五息,罗冠七窍再度渗血,嘴角溢出一丝漆黑液体,落地即焚,烧穿岩石,直通地底深渊。
“咳……”他跪倒在地,单手撑地,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别急……还不到时候……我还没准备好……你也不能……现在就出来。”
低语如泣,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胸膛中的心脏终于缓缓平复,那一抹欲要破体而出的黑焰,终究被压回黑暗深处。
良久,罗冠喘息着抬起头,眼神冷峻如霜。
他知道,时间不多了。
每一次动用心脏之力,都是在加速它的觉醒。而每一道禁制的崩毁,都会让那远古意志更进一步侵蚀他的神识。如今第九禁制残片已现裂痕,最多再有三次动用,便会彻底破碎。
到那时,他将不再是宿主,而是祭品。
但他不能停下。
姜氏血池的秘密,牵扯出的不只是一个家族的堕落,更是整个大荒千年来被刻意掩盖的真相一角。那所谓的“神秘修士”,绝非偶然出现。他们早就在布局,用伪洞天、献祭血脉、扭曲灵机的方式,在各地埋下隐患,只为等待某一时刻,引爆大荒气运之乱。
而这一切的目的,恐怕只有一个??释放真正的“守门人”。
或者,摧毁它。
罗冠站起身,望向北方。
北域葬雪城,是母亲留下线索的最后一站。白砚,这个名字在他幼年时曾无数次听闻,是母亲最信任之人,也是当年极渊封印之战中,唯一活着离开的阵法师。
若想解开所有谜团,必须找到他。
可他也清楚,自己此刻的状态,根本无法安然抵达北域。姜崖生死而不亡,意识尚存,一旦有外力干预,便可能泄露今日之事。届时,不仅是各大仙族会蜂拥而至,那些隐藏在暗处、觊觎心脏已久的势力,也将纷纷现身。
他必须制造一场“假死”。
唯有如此,才能为自己争取一线喘息之机。
抬手一召,姜崖生尸体缓缓飘起,悬浮半空。罗冠指尖划过虚空,以血为墨,勾勒出一道繁复阵纹??**蜕命阵**。
此阵源自极渊古法,可模拟生机断绝之象,连天地感应都能骗过一时。但代价极大:需以他人魂魄为引,承受本源反噬。
罗冠没有犹豫,将手掌按在姜崖生天灵之上,催动符印残力,强行剥离其残存魂念。刹那间,老者双目暴睁,虽不能言不能动,却流露出极致恐惧。
“放心。”罗冠低声道,“你不该贪图我的秘密。既然你一心求死,我就成全你??真正地,死一次。”
血光暴涨,阵纹亮起,姜崖生全身精血瞬间蒸发,化作滚滚红雾注入阵中。紧接着,一道虚影自他头顶剥离,赫然是其毕生修为凝聚的“道胎”!
这是借位真君突破时,与天地共鸣所凝结的本源印记,极为珍贵。
罗冠伸手一摄,将道胎抓入手中,随即猛地拍入自己胸口!
轰??!
骨骼碎裂声清晰可闻,他的身体如遭重锤轰击,整个人倒飞而出,撞塌一座石峰。
可他的嘴角,却扬起一丝笑意。
蜕命阵,成了。
姜崖生的道胎融入阵法核心,代替他承受了绝大部分反噬之力。虽然他自己仍受重创,五脏移位、经脉尽断,但至少保住了性命,也完成了伪装。
片刻后,阵光散去,姜崖生尸体重重坠地,已然彻底化为枯骨。而罗冠的气息,则在这一刻骤然消散,如同灯灭烟熄,再也感知不到半点生机。
若有人此刻赶来探查,只会得出一个结论??
姜氏老祖突破失败,反噬身亡;而那神秘少年,也在激战之后力竭而亡,尸骨无存。
夜幕降临。
寒风吹过废墟,卷起灰烬如蝶舞。
一道黑影悄然出现在山顶,披着斗篷,看不清面容。他蹲下身,从灰烬中拾起一块碎玉,正是罗冠遗落之物。
“果然用了蜕命阵……”黑影低声喃喃,“小子,你比我想象的还要狠。”
他抬头望向北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白砚那老家伙,怕是要头疼了。”
话音落下,身影如烟消散。
……
三日后,云岭震动。
姜氏对外宣告:家主姜维新沉痛宣布,先祖姜崖生闭关冲击真君圆满之境,不幸走火入魔,坐化于洞天之内。自此,姜氏再无真君庇护,愿降尊身份,与其他家族平等共处。
消息传出,四方哗然。
一位刚破境的真君,竟在闭关中陨落?不少人怀疑其中有诈,纷纷派遣耳目潜入云岭查探。然而无论神识扫荡还是秘术推演,皆未能寻到任何活人气息残留,甚至连一丝魂痕都未曾发现。
更有甚者,请来占星师卜卦,得卦象曰:“双星陨落,因果归寂,此地已无大缘。”
众人只得作罢。
而在千里之外的一处荒原上,一辆破旧马车缓缓前行。驾车的是个驼背老人,脸上皱纹纵横,看不清年纪。车厢内,躺着一名昏迷少年,面色惨白,气息微弱,身上盖着厚厚的毛毯。
老人时不时回头瞥一眼,叹息道:“小兔崽子,你以为谁都像你娘一样傻?背着那么重的东西走路,不累死才怪。”
他从怀中掏出一枚漆黑符印,正是那第九禁制残片,只是此刻已黯淡无光,裂痕遍布。
“还能撑几次?”老人喃喃,“三次?两次?一次?”
忽然,车厢内的少年动了一下。
老人立刻收起符印,正襟危坐。
片刻后,罗冠缓缓睁眼,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恢复清明。他看着头顶斑驳的车棚,轻声问:“前辈,是您救了我?”
“呸!”老人啐了一口,“谁救你?老夫路过捡了个快死的,顺手拖上车罢了。你要谢,就谢你自己命硬。”
罗冠笑了笑,没拆穿。
他知道,这位看似邋遢的老者,实则是大荒中传说级的人物??**百器翁**,炼器之道登峰造极,曾为九大真君打造兵器,后因不满封印守门人心脏之举,愤而隐世,不再问世事。
母亲留给他的信物中,就有百器翁的一缕神识烙印。
“您带我去哪?”罗冠问。
“葬雪城。”百器翁冷冷道,“你娘临终前托付过我,若有一天你踏上这条路,就必须见一个人??白砚。”
“您认识他?”
“哼,何止认识?他是我徒弟。”百器翁瞪眼,“不过这小子叛逆得很,嫌我教得太慢,非要自己钻研阵法,结果差点把自己炸死三次!最后一次,还是我用半颗心丹才救回来。”
罗冠怔住。
原来如此。
难怪母亲会选择他。
白砚不仅精通极渊封印之术,更重要的是,他背后站着百器翁这位炼器大宗师。而破解心脏禁制,乃至重塑宿主与心脏之间的契约,离不开一件关键之物??**承心鼎**。
那是远古时代,守门人为后代炼制的专属法器,唯有它,才能容纳并调和心脏中暴虐的力量。
“您有承心鼎?”罗冠问。
百器翁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块残破铜片,仅巴掌大小,边缘焦黑,似被烈火焚烧多年。
“原本有一座完整的鼎……但在三十年前那场大战中碎了。”他声音低沉,“我拼了半条命,才抢回这一角。剩下的,散落在大荒各处,有的在仙族手中,有的沉眠于古墓,有的……早已被人熔炼成寻常法宝。”
罗冠接过铜片,指尖触碰的瞬间,胸膛内的心脏猛然一跳,竟发出一声低沉共鸣。
仿佛游子见故土,游魂归故乡。
“它认得。”百器翁看着他,“看来,你真是那个孩子。”
马车继续前行,穿过荒原,越过冰河。
数日后,终于抵达北域边境。
远处,一座孤城矗立于万里雪原之上,城墙由寒铁铸成,高耸入云。城门上方,镌刻着两个苍劲大字:
**葬雪**。
城门前,风雪漫天,一名白衣老者负手而立,须发皆白,目光如电。
他望着缓缓驶来的马车,轻声道:“三十年了……她终于把孩子送来了。”
百器翁掀开车帘,跳下车辕,咧嘴一笑:“老东西,等久了吧?”
白砚不理他,径直走向车厢。
罗冠正欲下车,却被他抬手制止。
“别动。”白砚凝视着他,眼神锐利如刀,“让我看看……你是不是真的‘那个人’。”
他抬起右手,掌心浮现一道银色符文,轻轻一点,射入罗冠眉心。
刹那间,罗冠脑海中响起无数声音??
“守门之后,血脉为契,心火不灭,门永不闭。”
“若见此印,当以血回应。”
罗冠咬破舌尖,喷出一口鲜血。
血雾在空中自动凝聚,化作一扇虚幻之门,门上铭文流转,与白砚手中的符文完全契合。
“是真的。”白砚收回手,神色复杂,“你和你娘,长得很像。”
罗冠沉默。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白砚转身,指向城中最高的一座塔楼:“跟我来。我要你知道,你继承的不只是力量,更是一份责任??守护大荒最后一道防线的责任。”
百器翁拍拍罗冠肩膀:“去吧。记住,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别动摇。因为你爹当年,就是在这座塔里,选择了赴死。”
罗冠点头,一步步跟上白砚。
风雪中,两人身影渐行渐远,消失在城门深处。
而在他们身后,遥远的极渊底部,那片破碎星空的投影中,一双巨大的眼睛缓缓睁开。
低语响起,穿越时空:
“孩子……回来了……”
“门……要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