搁在十年前,他可不敢这么大摇大摆走在路上。那时候部落间天天打仗,抢粮食、抢牲口、抢女人,出门打猎都得提着心,生怕被别的部落抓去当奴隶。换点盐巴、布匹,得翻山越岭走半个月,路上还要防强盗、防罗马税吏,十张皮子能换回半袋盐就不错了。
冬天最难熬。雪一下就是几个月,粮食不够吃,老人孩子熬不过去,是常有的事。沃尔夫的第一个孩子,就是在冬天没的——没粮,没药,发着高烧,硬生生熬没了。
那时候,部落里的年轻人都觉得,抢劫是天经地义的。弱肉强食嘛,不抢别人,自己就得饿死。
可现在不一样了。
莱茵河的内河码头修到了部落附近,走路半天就能到。猎到的皮毛,直接拿到码头的收购点,按公道价卖。一张上好的鹿皮,能换一把钢刀、半袋玉米种子,还能给孩子扯两尺粗布。
盐巴也便宜了,再也不是奢侈品。家里的陶罐里,永远存着满满一罐盐,炖肉的时候撒一把,香得很。
沃尔夫把皮子卖了,换了半袋面粉、两块肥皂,还给小儿子买了本带图画的汉字启蒙书。部落里开了学堂,先生是从南边来的,教认字、教算术、教种地,不收学费,还管一顿午饭。
“爹,先生说,土豆种在山坡上也能活,明年咱们也种点吧?”小儿子捧着书,蹦蹦跳跳地问。
“好,种。”沃尔夫笑着摸儿子的头。
他年轻时也跟着部落去抢过,觉得那是勇士的荣耀。可现在看着家里热乎的饭菜,看着孩子读书写字,看着部落里越来越多的人盖起木屋、定居种地,他忽然觉得:安安稳稳过日子,比打打杀杀强一百倍。
如今,部落里的年轻人很少再提“抢劫”两个字了。有打猎的,有种地的,有挖矿的,有去码头做工的,靠自己的双手就能吃饱穿暖,谁还愿意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干亡命的勾当?
山林里的烟火气,越来越浓了。
罗马城的老玻璃匠卢修斯,守着他的玻璃工坊,看着刚烧出来的平板玻璃,笑得满脸皱纹都舒展开了。
他祖上三代都是玻璃匠,专门给贵族做器皿、做装饰品。可在罗马,工匠就是贱籍,跟奴隶差不了多少。贵族要什么,就得做什么,做得慢了要挨打,做得不好要罚款,一年到头赚的钱,刚够买面包填肚子。
三年前,卢修斯的儿子得了肺病,没钱请医生,拖了半年,人就没了。那时候他就想:凭什么贵族生了病能请希腊名医,我们工匠死了就像死了只蚂蚁?
他恨,可没办法。世道就是这样。
商路通了之后,变化是悄悄发生的。
先是有沧溟的商人来订货,要玻璃器皿、玻璃珠,还要平板玻璃,订单下得大,价格给得公道。卢修斯带着几个徒弟没日没夜地做,赚的钱比以前一年还多。
后来,技馆开了。东方的工匠带来了高温窑炉的图纸,还有抛光技术,跟罗马的玻璃手艺一结合,烧出来的玻璃又透亮又平整,比以前强十倍。
卢修斯试着做了几扇玻璃窗,装在工坊里,阳光透进来,整个屋子都亮堂了。消息传开,商人、平民都来订,连以前看不起工匠的贵族,也偷偷派人来买。
收入高了,腰杆也硬了。卢修斯再也不用看贵族管家的脸色,不用跪着接订单。他扩建了工坊,雇了二十几个工匠,其中还有几个是释奴。
更让他感慨的是医馆。
去年冬天,他的小孙子发高烧,烧得浑身滚烫。放在以前,只能听天由命。可现在,抱去沧溟医馆,扎了几针,吃了点药粉,第二天就退了烧。
“花不了几个钱。”医官笑着说,“孩子没事就好。”
卢修斯当时就红了眼眶。
要是早几年有这医馆,他大儿子也不会死。
如今,卢修斯的玻璃制品顺着商路,卖到了希腊、北非,甚至远渡重洋去了美洲。他常跟徒弟们说:
“以前咱们做手艺的,就是苟活着。现在不一样了,咱们做的东西,能卖到全世界去。咱们靠手艺吃饭,不低人一等。”
工坊里的炉火日夜不熄,映着工匠们专注的脸。那微光里,藏着普通人的尊严与希望。
最能体现变化的,是灾年。
转过年来,高卢南部大旱,连着三个月没下雨,地里的麦子枯了大半。
换做罗马统治时期,这就是人间地狱。贵族不肯开仓,粮商哄抬粮价,老百姓卖儿卖女,易子而食,饿死的人堆满街头。每次大旱,都得死个三成人口。
村里的老人都慌了,收拾东西准备逃荒。老皮埃尔也愁得睡不着觉,虽说酒坊赚了点钱,可真要是粮价飞涨,也撑不了多久。
可没想到,旱情刚露头,总督府的告示就贴出来了:
官仓开仓放粮,平价售粮,每人每天限购两升,不许粮商囤积居奇;同时从美洲调运玉米、土豆,从西西里调运小麦,沿河道运往灾区;农技站派人下乡,教大家改种耐旱的土豆、荞麦,补种晚秋作物。
告示贴出来那天,村口围满了人。有人信,有人不信——哪有这么好的事?
第二天,官仓真的开了。
一袋袋粮食堆在门口,玉米、小麦、土豆,码得整整齐齐。粮价跟丰年差不多,一点没涨。百姓们排着队,拿着布袋买粮,秩序井然。有穷得实在没钱的,还能先欠着,等秋收了再还。
沃尔夫所在的日耳曼部落,也收到了都护府调来的救济粮。以前遇灾,只能靠自己扛,扛不过去就死人;现在有官府兜底,心里踏实多了。
这场旱灾,前后持续了四个月。
放在以前,少说饿死几万人。可这一次,没发生大规模饥荒,没出现逃荒潮,甚至连物价都没怎么波动。
老皮埃尔站在村口,看着一车车粮食运进来,看着孩子们照样能吃饱饭,忍不住抹了把眼泪。
“罗马人统治了几百年,遇着灾年,贵族先跑了,谁管我们死活?”他跟身边的老农说,“东方人来了才一年,就给咱们扛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