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你不信?我跟你说,等神族决定用本少主换什么东西的时候,本少主就跟他们提条件,把你也算上。你就当放了本少主的人质,本少主带你去看黑昙花。」
就在这时,洛微尘停住了脚步,转过身看着他,第一次在他面前开口了。
「神族不会拿你换东西。他们会拿你祭旗。」
云澈愣了一下。
因为她终于开口了。
他立刻抓住这个机会,从地上爬起来,铁链被他扯得哗啦啦响,脸上的笑容更大了:
「什么嘛,你不是哑巴,嘿,还别说,你声音还挺好听的。再说一句呗?你的名字!至少告诉我你的名字行不行?总不能我一辈子管你叫哎吧?」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我叫……洛微尘!」
说完后,离去。
「洛……微尘。」
「很好听的名字嘛。」
云澈咧嘴笑道。
对于神族对他的处决,他早就料到了。
但那又如何,不过一死而已。
魔族修士,岂有怕死之理?
神魔两族的战争持续了整整千年。
神族与魔族是宿敌,仇恨刻在血脉里,不是一两场战役能了结的。
魔族还在抵抗,因此神族需要一场足够辉煌的大捷来配得上用魔族少主的血祭旗。
所以他在天牢里被关了整整一千年。
洛微尘也在天牢里送了整整一千年的饭。
千年间她从未换过职司。
每日走下石阶,云澈准时睁开眼睛,说些有的没的。
随着长时间的接触,洛微尘有时也会说上几句。
每次他听她接话时愣了好久,然后笑得更开心了,铁链哗啦啦地响。
又过了许多年。
云澈忽然凑近栅栏看着她,认真地问道:
「话说,你每天给我送饭送到什么时候?」
「送到你死的那天。」
洛微尘微微一笑。
云澈闻言倒也没有生气,他已经习惯了。
身子靠着栅栏坐下吃饭,背对着她:「那我谢谢你啊。谢谢你陪了我这么久。」
她沉默了片刻。
她站在铁栅栏前,看着云澈端起碗大口扒饭的样子,忽然间,还是问了一句心中一直压着的一个话题。
「你说……如果这个世界上,有一个男人看光了我一个朋友的身体,却在她面前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你觉得我那个朋友该怎么对他?」
云澈的筷子顿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她,嘴里还塞着半口饭,含糊不清地反问道:
「你问这个干什么?你朋友?你哪来的朋友?我怎么不知道?」
「回答我的问题。」
云澈把饭咽下去,放下碗,难得地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脸的表情。
他想了想,然后嗤笑一声。
「那种男人啊,我觉得你那个朋友应该找个机会直接给他来个断子绝孙。」
洛微尘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
「就这样?」
「就这样。」
云澈把筷子往碗上一搁。
「一个男人做到这种地步,连担当都没有,还有什么好说的,我跟你说,男人啊,最重要的无非就是裤裆下的那个玩意儿,那东西一废,活着还不如死了好呢。」
「我跟你说,本少主要是他的话——」
他靠在石壁上,铁链哗啦响了一声。
「就应该,一人做事一人当。天地日月为聘礼,万神之血做嫁衣,众生来为其抬轿。这才叫男人。」
「噗嗤!」
洛微尘看着他,捂住嘴,笑了出来。
「不是,你笑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挺有意思。」
她收起嘴角的笑意,站起来端起空碗。
云澈在她身后喊:
「你还没说呢,到底谁看光了谁?你认识的人?那个女子不会是你吧?喂,你别走啊——」
她头也没回地走完了那段石阶。
回到自己房间时才发现自己的脸上竟隐隐有一丝泛红。
……
行刑之日终于到了。
神族前锋在朔风原大破魔族主力军,斩首十万,俘获魔将十三人。
天枢殿传下谕令。
三日后,用魔族少主云澈的血祭旗,庆此大捷。
消息传到天牢时,洛微尘正端着饭食走下石阶。
传令的神侍站在她面前,一字一句地宣布。
她端着托盘的手稍微颤了颤。
她走进天牢最深处。
云澈还是老样子,听见脚步声就睁开眼睛,靠在石壁上翘着嘴角笑,正要开口说什么,忽然看清了她脸上的表情。
他从来没有在她脸上见过这种表情。
那是悲伤。
「出什么事了。」
「三天后。」
她说,声音很平。
「行刑。」
云澈沉默了一瞬,然后笑起来,笑得比以往都轻。
「那这三天你多陪我说说话呗。反正以后也没机会了。」
行刑前夜,洛微尘来到天牢。
她没有带饭,手里空空的,站在栅栏前,站了很久。
云澈从角落里抬起头看着她。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笑嘻嘻地开口,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等了很久,才轻轻问了一句:
「你是来送我最后一程的?」
她没回答。
只是抬起手,掌心神力涌出,化作一道金色的光刃,切向栅栏上的禁制。
禁制是神族长老亲手布下的,她的天赋平平,破开它几乎耗尽了她体内灵力。
铁栅栏轰然碎裂,金色的碎片散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
她走到他面前,用颤抖的手解开他手腕上的铁链。
一条,两条,三条,四条。
铁链全落了地。
「走,离开这里!」
洛微尘声音中有着一丝焦急。
云澈笑了笑,却并没有所动作。
反而是把她的手从肩膀上拿下来。
「我走了的话,你会死的。」
洛微尘看着他。
此刻的他的脸上没有嬉笑,没有害怕,反而非常平静。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有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要做的与她想做的已经悄然间在她心中成为了矛盾。
两难抉择。
云澈伸出手,指尖轻轻擦过她脸颊上不知什么时候滑下来的一片湿润。
然后他收回手,自己扶着墙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回了牢房深处。
「你回去吧。」
行刑台上,万刃加身。
云澈被缚在刑柱上,台下是神族族人,欢呼声震天。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那些陌生的面孔,落在很远的地方。
那里有一个人,站在人群最边缘的角落里。
洛微尘穿着神殿最低等的神侍袍子,站在没有人会注意到的地方。
她没有往前挤,也没有喊什么,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
他笑了。
然后开口,声音被术法扩到整个刑场都能听见:
「谢谢你陪我度过了这一千年,让我感觉不到孤独。」
万刃齐落。
洛微尘站在人群边缘,随着他的死亡,日月之力开始松动。
她的修为和记忆逐渐恢复。
「唉……」
她轻叹一声,抬手将阴阳之力收回掌心。
世界开始变得模糊起来,她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湿的。
难道……自己真的对他动心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