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夜,琴音才落,院门便被人从外推开。
萧靖终于进来了。
一身黑色常服,没穿甲,少了几分沙场上的杀气,多了几分压不住的疲惫,像是从军议里刚抽身出来,眉宇间还带着风尘。
顾清漪抬头看他,没起身,也没开口。
萧靖站在廊下,看着她怀里的琴,沉默片刻才问:「你弹的是什么曲子?」
顾清漪指尖按住最后一根还在震动的弦:「北燕旧调。」
萧靖嗯了一声,目光落在那张琴上,像是有一瞬出神。
过了会儿,忽然又问:「你曾经,可曾去过燕州的流民营?」
这个问题来得很突兀。
若虞芷眸光轻轻一凝。
她当然没去过,这一世的顾清漪作为公主之身,同样也不该去过。
她看着萧靖,平静回道:「未曾。」
萧靖点头,脸上没露出失望,也没露出别的情绪,只是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便沉了下去。
他没有追问,也没有解释为何问这个,只是站在那里,像在消化一个确认已久的答案。
顾清漪看着他:
「将军为何问这个?」
萧靖看了她一眼,像是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收住,只剩一句:
「随口一问而已。」
廊下的风从两人中间穿过去,吹得灯火晃了晃。
萧靖移开视线:「天色不早,你歇着吧。」说完便转身离开。
若虞芷看着那道背影,眼里掠过一丝思索。
这个人,对她的态度不对。
不像是简单的怜悯,也不是男女之间那种浅薄的兴趣,更像是隔着什么旧事,在她身上确认一个答案。
可顾清漪和萧靖,本该是第一次见才对。
她轻轻敲了敲琴身,压下心思。
阴阳界的世界本就古怪,没必要深究。她要做的,就是等。
时间一晃就是半月。
北燕故地的乱子越来越多,朝堂上的催逼也越来越狠。
萧靖奉命坐镇北境,打仗是一把好手,可偏偏把顾清漪这个亡国公主留在府里不送京,立刻成了所有人眼里的刺。
尤其是,在如今攻破北燕的敏感时期。
弹劾的摺子一封接一封往京里飞,据说堆得比案头军报还高。
老嬷嬷每回送饭来,脸都比前一日更苦:
「唉!今儿又来了钦差,在前厅说话阴阳怪气的,话里话外都在问公主何时启程。」
若虞芷垂眸喝茶:「哦?他怎么回的?」
老嬷嬷小心翼翼往门口瞄了一眼,压低声:
「将军说,北境未平,顾清漪留在军中,比押入京城更能分化叛军人心。」
说着说着,老人家自己都忍不住咂舌,「这话也就将军敢说。谁不知道那钦差是太后的人,脸当场就黑了。」
若虞芷放下茶盏,指尖落在杯沿上停了停。
他这是在护她。
可为何要护?
他堂堂一个大夏主帅,违逆朝堂压力,强行把一个亡国公主留在身边,怎么看都不是明智之举。
她皱了皱眉,没让自己往下想。
当天深夜,顾清漪照常抚琴。
琴音才起,若虞芷便感知到院门外那道熟悉的气息,比往常停得更久。
她不看,也知道萧靖就在那儿。
风过梅枝,空院寂静,只有琴声一点点往外流。
她的指法沉稳,心却没前几日那么静了。
一曲罢,门外仍没人动。
顾清漪索性开口:「将军既然来了,何不进来。」
门外安静片刻,院门被缓缓推开。
萧靖站在夜色里,眉眼被月光压出几分深邃,看他样子,应又是从一场没完没了的争执里脱身,身上的冷意很重。
顾清漪看着他:
「钦差逼得很紧?」
萧靖点了点头。
顾清漪淡淡笑道:
「既如此,将军把我交出去便是。你我本就无亲无故,犯不着为了一个亡国之人惹一身麻烦。」
萧靖听完,眼神微微一沉。
无亲无故?
他把这四个字在舌尖碾了一遍,没有接话,走到石桌边坐下。
月光落在他肩头,将那一身玄色常服映出几分冷清。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顾清漪以为他不打算开口了。
「有些事,现在不是解释的时候。」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对自己说。
顾清漪看着他。
他的眼底压着东西,很沉,像是藏了许多年,已经成了习惯。
她没有追问。
她又不真的是界中之人,她何必追问。
「京里的人很快还会再来。」
萧靖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停住脚步,背对着她开口。
顾清漪抬眼。
萧靖侧过半张脸,声音不重,却像钉子一样钉进夜色里:
「不过,有我在,没人能带走你。」
说完,人已经出了院门。
风把那句话在空气中吹散了。
若虞芷坐在原地,手还按在琴上,好一会儿都没动。
她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这一世才刚开始,萧靖就已经把命门递到她面前了。
护一个亡国公主,抗的是帝命,赔的是前程,弄不好连命都得搭进去。
这股子熟悉的劲,倒是一点没变。
她沉默片刻,指尖轻轻一拨。
琴弦发出一声低鸣。
而院门之外,夜色深深。
将军府前厅灯火通明,钦差还没走,朝堂的第二道急令已经在路上。
北境叛军蠢蠢欲动,京城那位太后也没打算放过一个亡国公主。
风雨正来!
萧靖站在廊下,抬手按了按腰间的刀,目光阴沉。
副将满头是汗地跑过来:
「将军,钦差说明日一早便要启程,若再不给人,他就要拿圣旨压您了。」
萧靖嗯了一声:「那就让他压。」
副将人都傻了:「将军,您这是打算……」
萧靖抬眼看向偏院方向,眼里没半分犹豫:
「继续拖着。」
副将嘴角一抽,心说好家夥,别人抗旨是吓得腿软,您抗旨简直跟喝水一样简单。
萧靖转身往前厅走,脚步不快,声音却冷硬得很:
「北境未定,谁也别想从我手里把人带走。」
……
时间在平静与暗流中又过去了数个月。
关于镇北大将军萧靖私藏敌国公主丶意图不明的流言,早已从北境传到了千里之外的大夏都城。
朝堂之上,弹劾他的奏摺堆满了皇帝的案头。
有说他被美色所惑,玩物丧志。
也有说他野心勃勃,欲挟公主以令北燕旧部,图谋不轨。
一时间,这位刚刚立下不世之功的战神,顿时成了众矢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