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庭深处,梅花开了。
这几株老梅是甄凡亲手所植,至于其来历,据说是青璇这妮子从极北冰原挖来的千年寒梅,耐得住帝庭终年不散的灵气,也耐得住甄凡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照料。
此刻正值隆冬,枝头缀满淡粉色的花朵,在月光下泛着莹莹的光。
古青璇蹲在梅树下,手里捧着一只竹篮,小心翼翼地摘着梅花。
「真是的……师尊说什麽做梅花糕,还让我多摘一些……」她小声嘀咕着,又摘下一朵,凑到鼻尖闻了闻,「唔,嘻嘻,不愧是我花了上百年找到的,真香。」
身后传来脚步声。
「青璇,你蹲在这儿干嘛呢?」
苏临晚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慵懒,「年夜饭都开始准备了,阿星让你去帮忙杀鱼。」
古青璇头也不回:「我在摘梅花,师尊说要吃梅花糕。」
「梅花糕?」
苏临晚凑过来,看了一眼她篮子里寥寥几朵,忍不住笑了。
「照你这个摘法,天黑也摘不够一碗。来,让姐姐来教你。」
她抬手一挥,一道柔和的风拂过梅树,刹那间,数十朵梅花纷纷落下,整整齐齐地飘进篮子里。
古青璇眼睛一亮:「临晚姐,可以啊!」
「那是自然。」
苏临晚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随即又低声道。
「不过可别让阿星知道,他让我叫你过去杀鱼来着。」
古青璇眨眨眼:「杀鱼?」
「对啊,就是那条……」苏临晚比划了一下。
「那条从东海钓回来的金鳞鱼,比你还长呢。」
古青璇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杀人还行,杀鱼……我不敢……」
「我就知道你不敢。」
苏临晚笑着拉起她。
「走吧,我帮你,阿星那家伙当年带着个面具,欺负咱俩,而且,要不是他,你就是大帝了,咱俩是一夥的呢。」
两人说说笑笑,往厨房的方向走去。
……
帝庭的厨房很大,平日里冷冷清清,此刻却热闹非凡。
阿星系着一条不知从哪儿翻出来的围裙,正对着一尾比他还要长的金色大鱼发愁。那鱼被灵力封住,还在微微扭动,鳞片泛着金光,一看就不是凡品。
「诶,话说……这玩意儿……怎麽杀?」他挠着头,一脸茫然。
旁边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女孩正蹲在地上,托着腮看他,咯咯直笑:「哥哥好笨!连鱼都不会杀!」
那女孩约莫七八岁模样,眉眼间与阿星有几分相似,正是阿星的妹妹——小荷。
阿星瞪她一眼:「你行你来?」
小荷摇头晃脑:「我又不吃,我才不来。」
「你不吃你来厨房干嘛?」
「看你出丑呀。」
阿星:「……」
剑无双抱剑靠在门框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
「用剑杀。」
「用剑?」阿星瞪眼。
「你的剑?」
「不。」剑无双淡淡道。
「随便找一把。」
阿星看了看自己腰间那柄陪了他上万年的佩剑星陨,又看了看那条还在扭动的鱼,嘴角抽了抽。
「……我这剑可是杀过禁区主宰的。」
剑无双面无表情:「那正好,让它也杀杀鱼。」
阿星:「……」
小荷笑得在地上打滚:「哈哈哈哥哥杀主宰的剑要杀鱼啦!」
就在阿星纠结之际,苏临晚拉着古青璇走了进来。
「我们来啦!」苏临晚笑眯眯道。
「青璇负责杀鱼,我负责……嗯,监工。」
古青璇看着那条比自己还长的鱼,脸都白了:「我丶我不行的……」
「怕什麽?」
苏临晚拍拍她的肩,「你可是道尊的徒弟,连条鱼都杀不了,传出去多丢人。」
古青璇欲哭无泪。
唉……不是你说要帮我的吗?
小荷从地上爬起来,跑到古青璇身边,扯了扯她的衣角,小声道:「青璇姐姐别怕,我哥哥也不敢杀,他刚才发愁了好久呢!」
古青璇忍不住笑了,蹲下来捏捏小荷的脸:「真的呀?」
「真的真的!」小荷用力点头,还回头朝阿星做了个鬼脸。
阿星一脸无奈:「小荷,你到底站哪边的?」
小荷理直气壮:「我站青璇姐姐这边!」
最后,还是剑无双看不下去,抬手一指,一道剑气精准地划过鱼身,金鳞鱼瞬间不动了。
阿星松了一口气,连忙道谢。
剑无双面无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小荷凑到剑无双身边,仰着小脸问:「无双哥哥,我可以看一下你的剑吗?」
剑无双低头看她一眼,沉默片刻,将帝剑递给她。
「送你了。」
小荷眼睛一下子亮了,双手捧着那柄帝剑,爱不释手:「哇!谢谢无双哥哥!」
阿星在一旁酸溜溜道:「我当了你上万年哥哥,也没见你这麽高兴过。」
小荷头也不回:「那是因为哥哥太笨了嘛。」
厨房里响起一阵笑声。
门口,云无涯端着几盘洗净的菜蔬走进来,看到这一幕,笑了笑:「看来厨房这边,比我想像的热闹。」
「云叔!」
小荷抱着小剑跑过去。
「您看,无双哥哥送我的剑!」
云无涯笑着摸摸她的头:「真好看。小荷以后也要修炼吗?」
「要!」小荷用力点头,「我要像无双哥哥那样厉害!然后保护哥哥!」
阿星在旁边听得心里一暖,嘴上却道:「你保护我?算了吧,别把自己弄丢就不错了。」
小荷朝他吐了吐舌头,转身跑去找古青璇了。
云无涯看着这一幕,眼中满是欣慰。
「帝庭,越来越像个家了。」他轻声说。
……
大殿内,甄凡正坐在主位上,翻看着一卷古籍。
说是翻看,其实心思早就不在书上。厨房里传来的阵阵香气,让他都有些心不在焉。
「道尊。」
姑苏问天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笑意,「若是心系厨房,不妨去看看。」
甄凡抬眼,见姑苏问天坐在轮椅上,正含笑看着自己。
「世子说笑了。」甄凡放下书,「我只是在想,今年比去年热闹些。」
姑苏问天点点头:「确实。多了青璇,多了苏姑娘,还有那位澹台姑娘……」
提到澹台晚洲,甄凡的神色微微一顿。
「她……也来了。」
「来了。」姑苏问天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方才路过东厢,见她站在梅树下,看了许久。」
甄凡沉默了一瞬,没有接话。
姑苏问天也不再多言,只是笑了笑,自顾自地推着轮椅,往厨房方向去了。
甄凡坐在原处,目光透过窗棂,望向院中那几株老梅。
梅树下,空空荡荡。
他收回目光,继续翻书,只是那书页,半天也没有翻动一页。
……
院子里,澹台晚洲一袭红衣,静静站在梅树下。
月光如水,洒在她的身上,映出一道清冷的剪影。她抬手,轻轻触碰一朵梅花,指尖微微一顿,却没有摘下。
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
脚步声停在三步之外。
「梅花很好看。」她说,声音清冷,听不出情绪。
甄凡站在她身后,望着她的背影,沉默片刻,道:「你若喜欢,可以摘一些。」
「不必。」澹台晚洲收回手,「让它开着吧。」
两人就这样站着,谁也没有再说话。
夜风轻拂,梅花的幽香在空气中弥漫。远处,厨房里传来隐约的笑闹声,是阿星在抱怨什麽,是古青璇的惊呼,是苏临晚的笑声。
热闹,很近。
但此刻,这一隅梅树下,却很安静。
良久,澹台晚洲忽然开口:「今夜过后,你准备去那里了吗?」
「嗯。」
「我会让小黑一直跟着你的。」
「喵呜……小子,有本帝在无论去哪里,都能保你无恙。」
忽然间,一只黑猫从梅花树上跳了下来。
「……」
甄凡无语,这家伙,会不会挑时候。
「它若偷懒,你尽管打。」
澹台晚洲瞥了一眼小黑,慢悠悠道。
「喵,师尊……」
小黑不满一声,恳求澹台晚洲收回成命。
甄凡嘴角微微一抽,不知该说什麽。
澹台晚洲转过身,月光下,她的面容清冷如雪,看不出任何情绪。
她看着甄凡,那双眸子里,似乎藏着什麽,却又什麽都没有。
「保重。」她道。
甄凡看着她的眼睛,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你也是。」
澹台晚洲没有再说话,转身离去。红衣在月光下渐渐远去,消失在回廊尽头。
小黑跳到甄凡肩膀上,甄凡站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你这家伙……不追一下吗……」
小黑问道。
甄凡摇了摇头。
永恒之路,最是孤独伤人心。
梅树下,一朵梅花无声飘落。
……
大殿里,一张大圆桌摆得满满当当。
清蒸金鳞鱼丶红烧灵鹿肉丶翡翠白玉汤丶如意八宝饭……还有古青璇心心念念的梅花糕,此刻正冒着热气,散发着甜香。
众人围坐一圈。
阿星坐在苏临晚旁边,正给苏临晚夹菜:「来来来,多吃点,你太瘦了。」
苏临晚脸微微红:「那个……我自己来就好……」
古青璇坐在另一边,一边看着他们,一边偷偷看向甄凡。
剑无双依旧面无表情,但面前的碗里也堆满了菜,大多是阿星硬塞给他的。
云无涯坐在甄凡身侧,端着一杯酒与姑苏问天和小黑低声交谈着什麽。
而甄凡,坐在主位上,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那张空着的座位。
澹台晚洲没有来。
她说,她有事。
甄凡没有留。
「师尊……」
一旁的古青璇则是忽然举起酒杯,脸色泛红,不知是不是喝酒的缘故。
「青璇敬您一杯!祝师尊新的一年……嗯……平安喜乐!」
众人纷纷举杯。
甄凡微微一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平安喜乐。」他道。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众人的笑脸上。远处,隐隐约约有烟花绽放的声音,那是帝庭之外,凡人世界的除夕。
热闹,祥和,温暖。
甄凡的目光再次扫过那张空座,旋即收回。
他举起杯,眼眸看向满桌的人,随后又转身看向帝庭外的虚空,缓缓举起酒杯。
「诸位,过年好。」
他在心里,轻轻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