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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首古诗,都是一个亡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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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杨柳
    女子走后的第二天,林欣怡没有出门。她在出租屋里坐了一整天,把竹笛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茶几上,一个一个地摸那些名字。石头、王昭、王缙、王氏、母亲、黑袍、山、童、本、荷花、红豆、信、笔、城、城、鬼、江、阴、父、子、琴、友、乡、槐、酒、营、家、田、牛、归、门、僧、诗、墨、梅、关、月、别、花、远、歌、豆、锄、残、禁、柳。她数了三遍,每一个名字都摸过去。摸到“柳”的时候,指腹停了一下。这个字和其他字不一样,不是刻进去的,也不是从里面长出来的,像是有人用一根柳枝蘸了水,在竹面上写了一个字,水干了,字还在。

    她翻开外婆的笔记。《闺怨》后面,外婆又抄了一首新诗,墨色比以前更淡。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认。

    “青青河畔草,郁郁园中柳。盈盈楼上女,皎皎当窗牖。娥娥红粉妆,纤纤出素手。昔为倡家女,今为荡子妇。荡子行不归,空床难独守。”

    诗的下面,一行小字:“此诗非无名氏所作。是一女子,夫为荡子,行不归。女子独守空床,作此诗。诗传,名不传。”

    林欣怡盯着这行字。古诗十九首里的《青青河畔草》,教材上写“无名氏”。外婆说,不是无名氏。是一个女子,丈夫是荡子,走了不回来。她一个人守着空床,写了这首诗。诗传下来了,名字还是没有人知道。

    手机震了。陆知舟。

    “新诗出现了?”

    “出现了。《青青河畔草》。”

    “古诗十九首里那首?”

    “外婆说不是无名氏写的。是一个女子,丈夫走了不回来,她一个人守着空床。”

    “又是无名氏?”

    “嗯。连无名氏都不算。”

    “你要去找什么?”

    “不知道。她什么都没有。没有名字,没有后人。只有一首诗。”

    “一首诗就够了。”

    挂了电话,林欣怡把竹笛从口袋里拿出来。“柳”字的旁边,又多了一个新的痕迹。不是字,是一棵草。细细的,长长的,从竹面的边缘长出来,像是河畔的草,一年又一年地长。

    她闭上眼。路在,雾在,人影在。她往前走,走到第三十二个拐弯处。路边坐着一个人。

    不是折柳的女子,不是月娘,不是送别的女子。是一个年轻女子,二十出头,穿着一件素白的衣裳,坐在路边,面朝路的深处。她手里没有柳枝,没有手帕,没有花锄。她手里什么都没有。她只是坐着,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林欣怡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

    “你在看什么?”她问。

    女子没有抬头。“看我的手。”

    “你的手怎么了?”

    “以前有人握过。后来不握了。我看看,它还记不记得。”

    林欣怡的鼻子酸了。

    “你的诗传下去了。”

    “诗?”

    “青青河畔草,郁郁园中柳。你写的。”

    “我不记得了。太久了。”

    “你记得什么?”

    “记得他走的时候,没有回头。记得我等了很久,等不到。记得后来不等了。”

    “后来呢?”

    “后来我一个人住。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有时候站在窗前,看外面的草,草绿了又黄,黄了又绿。它们不用等谁。”

    林欣怡从口袋里拿出竹笛,放在女子脚边的地上。竹笛上,那棵草的旁边,又多了一个字——“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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