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密
他收敛了笑容,语气仍旧温和:“好,有求必应,要什么。”
任思议双手撑在桌边,迫不及待说:“要沈先生陪我出去玩。”
沈慎却觉得这个要求有点浪费:“就这个?”
“嗯啊。”
沈慎像是觉得她有点傻,慢慢地说:“我以为你会提出过分一点的要求。”
“譬如把全部财产赠送给我?”
“倒也没那么过分。”沈慎将她揽过来。
任思议顺势往前挪了一步,站到了他膝前。
他的指尖捻起她一缕发尾,慢慢地绕着,“以为你会想要我和你……一天一夜。”2
任思议:……
不会提这种要求谢谢!
任思议认真地说,她还是想去游乐场。长这么大从来没去过,小时候爸爸答应过她,等打工赚到了钱就带她去,可是后来爸爸后来就没消息了。
任思议提到父亲,沈慎便沉默了。
“沈先生,我爸爸…还是没有消息吗?”任思议看向他,目光希冀。
有消息,可惜不是好消息。
沈慎不能说。
“没有消息也许才是最好的消息。”他只能这样回答她。
任思议叹了口气,没再追问了
沈慎看她难过的样子,立刻就站起了身。
任思议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拿起了放在一旁的外套:“走吧。”
“现在?”
“嗯。”
就是见不得她难过,想让她开心起来,立刻,马上,现在…
游乐场的夜场没有白天那么喧闹,很多刺激的项目都停了。
但入夜之后,整个园区亮起了一片灯海,增加了许多浪漫的氛围。
任思议第一次来游乐场,兴奋得要命,东看西看,就连游乐场门口的小摊贩她都有兴趣,拉着沈慎逛了大半晌。
沈慎看着她东挑西拣在小摊边上选各种发光的头饰,也有点被她的情绪感染到。
她真的是个很有感染力的人,沈慎无法在她面前保持心如止水,实在忍不住嘴角提了提:“这么开心?”
“当然开心啦,我毕业了就想来的,但是一直没时间,拖拖拉拉到今天。”任思议感觉就像是在圆小时候爸爸陪她去游乐场的梦。
可惜,那个梦落空了。
但沈慎又给她圆了另一个梦。
沈慎手机响起来,他走旁边接听,低语了几句。
再回来时,任思议再小摊上挑了一个会发光的兔耳朵发箍,戴在头上,发着粉紫色的光。
“好看吗?沈先生。”
“好看极了。”
任思议开心死了,问小贩:“这个多少钱?”
“三十五。”
“这么贵!”任思议立刻摘下兔耳朵,“顶多十五,贵了不买。”
“我进货价都不够喂。”
“那我不要了。”任思议撇撇嘴,正要将兔耳朵挂回去,却被沈慎一双大手接过来,
他没多说什么,摸出手机扫码付款。
“沈先生,这个太贵了!”任思议连忙说,“根本就不值这么多!”
“你喜欢,就值。”沈慎将兔耳朵端正地戴到了任思议的头上。
任思议摸摸耳朵,看看远处游乐场的霓虹闪烁,又看看近处温柔的他,忽然有点乐极生悲了不知道怎么回事。
她觉得自己变矫情了,低头平复心情,挽住了沈慎的手臂:“沈先生,我忽然感觉有点不真实,想在做梦一样,我为什么会这么幸福,我怎么可能这么幸福啊?”
她这句话,又把沈慎的心架在了火上炙烤。
沈慎能说什么,又配说什么。
他是这个世界上最冷酷的恶魔,他的罪恶灵魂值得下十八层地狱。
“不是做梦。”他牵起她的手,“不是。”1
俩人一起进了游乐场,沈慎跟在她身后,慢慢地走着。
园区里到处是暖黄色的串灯,远处城堡亮着温柔的蓝光,倒映在湖面上。
任思议看着高高的过山车骨架,有一丢丢的小失望,其实她真的很想玩一玩这些刺激项目,可是晚上不开,白天沈先生又来不了。
不过不过,没关系,晚上的游乐场也很美。
她尽量不让沈慎看出自己的想法,但沈慎识人的目光何等锐利,还是看出她想玩过山车。
“等下一次,我白天陪你来。”
“啊,不要了。”任思议连忙摆手,“其实也没那么想玩。”
“没关系,
任思议很感动,,她也高兴。
她是不会让沈慎白天陪她出去的,这过山车也不是非做不可,但她绝对不想让他有任何受伤的风险!
任思议站在城堡边自拍了一会儿,看沈慎遥遥站着,看着她,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微微皱眉,忽然感觉沈先生好像不太开心的样子。
从进来到现在,他一直在沉默。
是觉得不好玩吗?
可能游乐场对于他来说,真的太幼稚了吧。
去,对沈慎说:“沈先生,我们回去吧。”
明所以,“不是才刚来。”
“我感觉…”她打量着他的脸色,“你好像一直都不是很开心,你有心事吗?如果你工作上有事要忙的话,没关系,不是一定要出来玩的,你不要因为不好拒绝我就勉强答应,我不想变成你的负担。”
“我不忙,不是负担。”沈慎想解释,却又无从说起。
他的确心里有事,不是从今天开始的,其实从很久以前就有了。
只是这段时间,令他格外煎熬。
小姑娘观察着他的表情,生怕他有一丁点的不舒服。
沈慎能感觉她对自己的爱意,很多很多。
也是这样,他的心便越是架在烈火之上炙烤……
尤其是看她如此小心翼翼的时候,他能感受到她纯粹的爱意,一腔热情。
辜负爱意,是最该死的一件事。1
这时,听到一阵嗡嗡声,人群沸腾起来,大家都拿出手机对着天空。
任思议抬起头,看到夜空中密密麻麻出现许多光点,像萤火虫聚集似的。
今晚有无人机的表演。
“哇!”她仰着头,发出惊叹声。
无人机在夜空中铺开一片流动的光河,变幻出各种图案,一只巨大的鲸鱼缓缓游过夜空,尾鳍一摆,散成漫天碎光。
任思议从没看过无人机表演,简直大开眼界,忍不住抓着沈慎的袖子:“沈先生你看那个!”
“嗯,看到了。”沈慎顺势手臂揽在她肩上。
本来任思议全部注意力都在天上,但这一个动作,又把她视线拉回来,看向了他的手。
啊,她好喜欢被沈先生这样揽着啊。
真好。
心里甜滋滋的。
无人机的阵型又开始变化,光点重新聚拢,变成了一个很可爱的女孩子的形象。
“咦,”她自言自语,“这个好像我哦。”
沈慎没应声。
任思议只当是巧合,紧接着,无人机再次变换阵型,变成了一行字——
“你是我生命中的不可思议。”1
那几个字出现在夜空中,全场沸腾了,游客门举着手机,兴奋地议论着,这不知道是哪位有钱大佬在烧钱表白。
而当事人任思议同学,浑然不觉,还兴高采烈地望着天空,对沈慎说:“沈先生你看!有我的名字哎!好巧哦!”
沈慎语气温温淡淡:“是啊,好巧。”
任思议还沉浸在兴奋中,拉着沈慎说那个小女孩画得真的好像她,还说可惜没来得及拍照。
从始至终就没意识到这是一场告白。
直到烟花秀开始,漫天的烟花在城堡上方升起,流光溢彩,任思议看着烟花,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诶!沈先生,不会是你投放上去的吧!我的名字。”
沈慎看着烟花,光焰在他眼睛里明明灭灭:“你反射弧会不会太长了?”
“啊?你什么时候做的!我都不知道!”
“知道了怎么叫惊喜。”1
任思议感觉自己快要眩晕了,快晕倒了,难怪他刚刚偷偷跑过去打电话,原来是要安排这件事。
啊,她幸福得快要原地起飞了,跳起来搂住沈慎的颈子,就在他脸颊印下一记吻。
“沈先生,我喜欢你喜欢你喜欢你喜欢你!喜欢死你了!”
她抱着他,一脸说了好多好多个喜欢。
沈慎听着,眸子里某些暗涌汇聚,更加沉重了。
他该怎么对待这么多的喜欢。
他该死。
“沈先生,我发现一件事。”任思议抱着他,郑重其事地说,“你恋商好高!”
“是吗?”
沈慎恋商不高所以才会搞这种他自己都觉得有点过分张扬的东西。
如果是过去,很久很久很久以前,在那些快被以往的岁月,他大概会…在此夜良辰,买下整座城的河灯,三千盏灯顺流而下,每一盏上都写着她的名字。
可现在不是从前了,那些古老的浪漫放在如今这个时代,怕她觉得陈旧,怕她不喜欢。
所以沈慎在很短的时间内想出了无人机告白,用现代人的方式讨女孩喜欢,也许有点俗气。
他希望她开心,看到她笑,他的心也会变得柔软而满足。
烟花秀散场了,游客们三三两两地往游乐场大门走。
任思议头上的兔耳朵已经不亮了,她也没摘,就这么戴着,沈慎走在她身边,两个人说着话,任思议苹果肌都笑僵了,今晚真的觉得好开心。
走到出口附近的地铁站,迎面走来几个年轻男女,有说有笑的,其中一个女生看见任思议,也停下了脚步。
任思议的表姐,许露露。
许露露穿着一条紧身的短裙,踩着高跟鞋,挽着一个女同学的胳膊。
她也在好奇打量着任思议,及她身边这个英俊帅气的男人。
沈慎平日里挺低调的,尽管名气很响,但但他很少接受采访,更不喜欢出镜,除了学校里的师生,外面能一眼认出他的人不多。
许露露自然也不认识,但这个男人长了张让人移不开眼的帅气脸庞,以及周身那股清隽矜贵的气度,刚刚走出来时候跟任思议有说有笑的样子。
许露露很不爽,尖酸地问任思议:“刚刚无人机告白的是你男朋友?”
“是,怎样。”任思议对她也不客气。
许露露抱着手臂,哼了声,鄙夷地说:“原来傍了个富二代,难怪都不找家里要钱了。”
这话说得停阴阳怪气的,她身边的几个同学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都很刻薄。
任思议直接顶了回去:“我找不找家里要钱,也找不到你家去,你管这么多干什么。”
她说完,拉起沈慎的手就要走。
许露露被她这么一呛,脸色更难看,看任思议那副完全不把她放在眼里的样子,一股恶意直冲头顶。
她冲沈慎喊了一声:“喂,帅哥,这么有钱,找女朋友也不睁大眼睛看看清楚,找个二手货,你知不知道她以前被村里的…”
任思议猛地转过身:“许露露,你敢说!”
“我有什么不敢的。”许露露抱着手臂,嘴角挂着冷冷的笑意,“她被村里的老光棍…”
话音未落,忽然,许露露感觉自己喉咙像被一双无形的手掐住了。
她瞪大了眼睛,茫然又惊恐,手捂着自己的喉咙,什么都说不出来,声音也顿时变得嘶哑。
她的目光和沈慎那双冰冷沉寂的眼对视上,仿佛看到了极其恐怖的东西,脸色变得惨白,身体发抖,双手掐着自己的脖子,拼命地想要说话,却说不出来。
她身边的同学慌了,连忙扶住她,问她怎么了。
彻底失声了。
沈慎抽回目光,握住了任思议柔软的手指,拉着她离开了。
将许露露的同学慌乱的喊叫声和打电话叫救护车的声音甩在脑后。
走出游乐场,周围静了下来,任思议低着头走在沈慎身旁,沈慎偏头去看她,她快速把脸转向另一边,不肯让他看到。
她在哭,轻轻地抽气。
沈慎没有多问,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方黑色的手帕,一点一点给她擦掉了脸上的泪水,动作温柔。
任思议觉得很丢脸,也很生气,许露露把她最大的秘密,最不能为外人道的秘密,像抖垃圾一样抖出来。
她又羞又恼,又无措,只能一个劲儿掉眼泪。
沈慎耐心陪着她,她哭,他就给她擦眼泪,也没有追问,什么都没说。
过了会儿,任思议眨巴着湿漉漉的眼,看向他,鼻音很重:“你,你不追问吗?刚刚许露露说的话。”
“你想告诉我自然会说,不想,我也会尊重你。”
“你想知道吗?”
沈慎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他想,关于她的一切,都想了解。
“如果…如果…我不想说呢。”
“没关系,我尊重你的秘密。”
这对她来说的确是秘密,最大的秘密,可是,秘密这个词本来就应该是美好的、快乐的,就像暗恋一个人,那才应该叫秘密。
那件事,根本不配。
所以,经历了一路的思想斗争,煎熬折磨,任思议最终还是决定,向沈慎坦白。
这种事,最好不要瞒着自己的男朋友。
事实上,任思议其实不愿意瞒他任何事的,她想要让他帮自己分担沉重的过去。
更期待…她能和他一起讨厌坏蛋,诅咒坏人不得好死。
这种同仇敌忾的感觉,能带给她极强的安全感。
回到家之后,她拉着沈慎去了书房,鼓起了很大的勇气,才把自己小时候被村里的光棍欺负骚扰的事情告诉了沈慎。
那时候她还很小很小,几乎是什么都不懂的年纪,妈妈改嫁到别的村子,爸爸外出打工,爷爷奶奶白天要去地里干活,村里有个叫周麻子的老光棍看她一个小丫头没人管,就用糖果和零食把她哄骗回家,猥亵了她。
她说爷爷后来知道了,气得提着锄头去找周麻子算账,可周麻子家在村里是大姓,族人很多,势力很大,爷爷根本讨不回什么公道。
从那以后,爷爷再也不让她一个人待着了,不管下地还是赶集,走到哪里都把她带在身边。
其实,任思议没觉得多委屈,这件事都过去多少年了,她早就忘了。
她对快乐的事记得很深,对难过的事,会选择性遗忘,再也不去想起,不去触碰。
可是偏偏是他在自己身边,是他如此认真倾听着,露出有点心疼的眼神,反而让她情绪有点绷不住。
仿佛压抑了很多年的委屈,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沈慎这一整夜,情绪全都被她牵扯着,不管是快乐的,还是伤心的。
他那颗死寂般的心脏,从来没有如此鲜活地感受过疼痛。
他将她揽入了怀中,紧紧地抱着,看向窗外漆黑静寂的夜色。
“有我在,不会再有人胆敢欺负你。”1
任思议用力点头,又忐忑地看向他:“你会因为这件事,讨厌我吗?”
“我为什么要因为别人做错事,而讨厌你?”沈慎反问。
“我不知道…”任思议内心很混乱,“我总觉得这种事…哎呀,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如果不是许露露,我一辈子都不会想起,不会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的!”
她一边低头抱怨,一边偷偷看他,观察他的表情。
他是古代从一路走过来的,任思议真怕他有时候太过于古板不能接受…
沈慎明白了任思议复杂幽深的心理,握着她的肩膀,郑重地告诉她:“对你,除了心疼,我不会有任何其他想法,思议,你完全不必要担心这个。”
任思议看出了他的真心,松了一口气。
那晚,沈慎没有对她做什么,他只是搂着小姑娘入睡,让她在他怀中安安稳稳地睡过去。
低头,在她额上落下一记凉凉的吻。
抬起眸子,漫着蓝色路西法玫瑰的窗台边,站着一只黑色乌鸦。
乌鸦歪着头,冲他“渣”地叫了一声,展开翅膀,飞入了无边的夜色里。
第二天,任思议就接到了奶奶打来的电话,说到了村里那周麻子,被乌鸦啄瞎了眼睛。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