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忘恩负义
很快,皇庄的第一批房屋修缮了出来,比预估的还提前了两天。
贾瑛站在广恩庄的田埂上,看着不远处黑压压的人群。
近七千流民,最终留下的有六千四百余人。其中四千二百青壮,剩下的是老弱妇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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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三百多人执意要回乡,贾瑛没强留,每人发了半个月的口粮,又让吕方给他们开了路引,算是仁至义尽。
剩下的,全部分散安置在两处皇庄。广恩庄三千七百人,安平庄两千七百人。
广恩庄占地四千余亩,安平庄在通州,稍小些,三千二百亩。都是内务府手里荒了多少年的地。
「地契办妥了?」贾瑛问道。
「妥了。」吕方递过一叠文书,「顺天府备案丶户部核验丶内务府用印,全都齐全。
按你的吩咐,每户一亩宅基地丶五亩耕地,三年免赋。愿意签契约的,今儿就能领地契。」
贾瑛接过文书翻了翻,满意地点头。
名义上,这些地还是皇庄的,三年免赋是给他们的活路。至于三年后,到时候再谈。
「走,去看看。」
广恩庄已经热闹起来了。
按照贾瑛的规划,庄子被划分成八个里坊,每个里坊百户左右,中间留出十字街。现在最东边的一个里坊已经初具规模,一排排土坯房虽然简陋,但整齐有序。
孩子们在街巷里追逐打闹,女人们在门前晾晒衣裳,修补农具。男人们则大多去了地里,趁着这段时间赶紧翻耕。
看见贾瑛一行人过来,正在门口编筐的一个老汉赶紧站起来:「贾大人。」
「坐你的,不用多礼。」贾瑛摆摆手,蹲下来看了看他编的筐,「手艺不错。柳条哪儿来的?」
「回大人,村东头那片洼地里长的,野的。」老汉见贾瑛和气,胆子大了些,「往年咱也没心思编这个,逃荒要饭的,哪有闲工夫。如今安顿下来了,编几个筐子自家用,剩下的还能换俩钱。」
贾瑛点点头,转头对吕方道:「记下来。回头让人看看那片洼地能不能种柳树,这东西长得快,三五年就能成材。再问问有没有会编筐的手艺人,农闲时候组织起来,编好了筐,拿到附近镇上去卖,也是一条进项。」
吕方应声记下。
老汉听得愣神,半晌才喃喃道:「大人————你这是,连这个都替咱想着?」
贾瑛没答话,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他只是知道,想让这些人真正安定下来,光有地还不够,得有活路,有盼头,有能让他们看见希望的东西。
走过两个街口,前面传来一阵喧哗。
贾瑛皱了皱眉,加快脚步。
拐过弯,就见一个土坯房前围了一圈人,里面有人在高声争吵。
一个精瘦的中年汉子正揪着一个年轻人的领子,满脸怒容。旁边一个妇人抱着孩子哭,孩子也跟着嚎。地上散落着几个包袱,衣裳杂物滚了一地。
贾瑛看见这一幕,沉声道:「怎么回事?」
那精瘦汉子一见贾瑛,手就松了,慌忙跪下:「大人!大人给小的做主!这小子,这小子不是东西!」
年轻人也跪下了,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贾瑛没让两人起来,看向旁边一个看着老实些的老者:「这是怎么回事?」
老者咽了口唾沫,把事情原委说了一遍。
事情不算复杂。这精瘦汉子姓孙,之前逃难的时候跟这年轻人姓赵的结伴同行。
孙家三口人,赵家只剩他一个。路上赵小子病了,孙家夫妻给他熬药喂水,硬是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如今两家又一起报名来了皇庄,分房的时候抽签,孙家抽到东边,赵小子抽到西边。
本来好好的,结果赵小子看上了西边另一户的一个寡妇。那寡妇姓周,带着个五岁的儿子,如今跟娘家兄弟合住一户,她兄弟也是个老实后生,二十出头,还没成家,姐弟俩相互照应。
赵小子动了心,托人说了,周寡妇也点了头。这本是喜事一桩,等赵小子把人娶进门,他那房子足够小两口住。
可赵小子不知道犯了什么糊涂,跑来跟孙家说,想把自己分到的房子跟孙家的换。
「大人明鉴!」孙家汉子磕头如捣蒜,「小的不是不讲理的人!他要娶媳妇,小的高兴!可这房子,是咱抽签抽来的!他为啥要换咱的?他那房子在西边,娶的媳妇也在西边,换到东边来,离媳妇家倒远了,这不是有病吗?他这是欺负咱老实!欺负咱救过他,不好意思不答应!」
贾瑛听完了,看向赵小子:「你有什么说的?」
赵小子脸色更白了,额头冷汗直冒,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旁边那抱孩子的孙家媳妇,哭着道:「大人,你不知道,当初他病得快死了,俺家孩子饿得嗷嗷叫,俺男人还把最后一块饼子掰给他一半!如今他就是这样报答俺家的?」
人群里嗡嗡地议论起来,有人骂赵小子忘恩负义,也有人纳闷这赵小子是不是脑子被驴踢了?好端端的换什么房?
贾瑛看着赵小子,忽然问道:「你那房子,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赵小子身子一抖,头垂得更低了。
还是旁边有人嘀咕了一句:「他那房子挨着茅房呢,夏天味儿大。」
贾瑛顿时明白了。
难怪。
他看向赵小子,声音淡了下来:「你娶媳妇是喜事,可你那房子挨着茅房,怕新媳妇嫌弃,就想拿这房子换孙家的房子。孙家救过你的命,你就这么报答?」
赵小子伏在地上,肩膀抖得厉害,脸涨得通红。
贾瑛对吕方道:「西边那个茅房,挪个地方。」
随后贾瑛看向赵小子:「你那房子挨着茅房,是分房时没考虑周到。但你算计恩人,本官不能容。今儿这事,孙家不追究便罢,若追究,本官就把你赶出庄子去。你服不服?」
赵小子连连磕头:「服!服!小的服!小的猪油蒙了心,求大人饶命,求孙大哥饶命!」
孙家汉子看看赵小子,又看看贾瑛,叹了口气:「大人,这小子是糊涂,可也没坏透。俺就饶他这一回吧。」
贾瑛点点头,对赵小子道:「听见了?孙家饶你了。往后好好做人,别辜负了救你命的人。再有下次,本官让人将你打出去。」
赵小子一时痛哭,说不出话来。也不知是因为愧疚还是对孙家汉子大度的感动。
人群散了,各回各家,但方才的议论却没停。
贾瑛没管这些议论,但也没了继续逛的心思。人性如此,升米恩斗米仇。
好在这样的人毕竟是少数,大部分的民心还是可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