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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让开,这大宋,我高衙内来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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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父慈子孝
    第三重试探来得最像回事。

    五月中旬,高俅请了个游方道士进府。

    道士六十来岁,须发花白,挽着个歪歪扭扭的髻,穿一袭半旧不新的青灰道袍。眼睛半眯着,似睁非睁,手里捏一柄拂尘,尘尾秃了大半。

    阿福在门口看见,小声嘀咕:“这道士看着像村口骗钱的……”

    话没说完,被张横捂住嘴拖走了。

    高尧康被叫到正堂时,道士正围着高俅打转,嘴里念念有词。

    高俅坐在太师椅上,神情肃然,像在听什么要紧的卜辞。

    见高尧康进来,道士停下脚步,转身。

    那双半眯的眼突然睁开了。

    直直盯着高尧康。

    堂内静了一瞬。

    “太尉,”道士开口,声音拖得很长,“贵府公子……魂魄有异。”

    高俅眼皮跳了一下。

    他没说话,只是看向高尧康。

    高尧康站在门口,迎着道士的目光。

    他没躲,也没惊。

    只是嘴角慢慢弯起来。

    那笑容让道士心里咯噔一声。

    “道长。”高尧康往前走了一步,“你说我魂魄有异?”

    道士下意识后退半步。

    但他马上稳住,拂尘一挥,沉声道:“贫道修行四十载,观人魂魄如观掌纹。公子魂魄与躯壳……似非原配。”

    高尧康点点头,像在听一桩无关紧要的闲事。

    他又往前走了两步。

    “那道长再给我观一观。”

    道士一愣:“观什么?”

    “观观三天后。”

    “三日后……什么?”

    “你不是能观人魂魄吗?”高尧康低头看着他——这道士比他还矮半个头,“那你观观,三日后我爹在朝堂上会出什么事?”

    道士脸色变了。

    他转向高俅:“太尉,这……”

    高尧康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道长既然说我魂魄有异,想必是有真本事的。”他语气诚恳,“那就露一手给太尉看看。”

    “算准了,我信你。算不准——”

    他顿了顿,笑了笑。

    “算不准,我可要放狗咬你。”

    道士额头冒汗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圆回来,可高尧康根本不给他时间。

    “三日后是五月十九。”高尧康说,“朝会日。我爹年节刚献过祥瑞,官家龙颜大悦,按理说该风平浪静。”

    他转向高俅。

    “父亲,儿若没记错,工部那份黄河河工的账目,是不是压了三个月没报?”

    高俅眯起眼。

    “你怎么知道?”

    高尧康没答。

    他转回去,看着道士。

    “道长猜猜,三天后朝堂上,会不会有人把这账目翻出来?”

    道士的汗从额角滑下来了。

    他当然猜不到。

    他又不是真神仙。

    他只是收了高府管家二十贯钱,来演一场“公子中邪”的戏。

    可现在这戏,他接不住了。

    “贫道……贫道……”

    “道长算不出来。”高尧康替他把话说完。

    他后退一步,看向高俅。

    “父亲,这道士是个假货。”

    堂内死寂。

    高俅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那眼神很深,看不见底。

    “你怎知他是假货?”

    “因为真神仙不会来太尉府给人当枪使。”高尧康说,“会折寿。”

    高俅没接话。

    他挥了挥手。

    管家连忙上前,把满头大汗的道士请了出去。

    堂内只剩父子二人。

    高俅没说话。

    高尧康也没说话。

    香炉里的烟一缕一缕往上飘,在午后的光线里折出淡青色。

    许久。

    高俅开口。

    “工部那份账目,压了三个月,连蔡京都未必知道。”他看着高尧康,“你是从哪里听来的?”

    高尧康沉默了一下。

    他知道这是个漏洞。

    他对河工账目的了解,来自后世史书的一行小注:“政和七年五月,都水监奏黄河工料亏空十万贯,上怒,责工部侍郎张阁,阁引疾致仕。”

    这是三天后会发生的事。

    他不能说实话。

    “儿有耳报神。”他说。

    高俅盯着他。

    “什么耳报神?”

    “护球社那些人,常在外头走动。”高尧康说,“听见什么闲话,就记下来。”

    这不算撒谎。

    赵铁柱确实给他收集消息。

    只是这份消息,来自九百年后。

    高俅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儿子。

    这张脸他看了十九年,从牙牙学语到鲜衣怒马,从顽劣不堪到如今这般——

    这般陌生。

    “你究竟是谁?”

    声音很轻,不像质问。

    更像叹息。

    高尧康迎着他的目光。

    他深吸一口气。

    “我是高尧康。”他说。

    顿了顿。

    “一个……终于睡醒的高尧康。”

    堂内安静了很久。

    久到香炉里的烟飘尽了,久到窗外的光线从金黄变成淡灰。

    高俅慢慢站起来。

    他走到窗前,背对着儿子。

    佝偻的影子被落日拉得很长。

    “你若早十年如此……”

    他没说完。

    停顿了很久。

    久到高尧康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了。

    然后他听见父亲的声音,苍老,疲惫:

    “罢了。”

    “你要做什么,我不深究。”

    高俅转过身。

    烛火还没点,他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只有那声音,一字一字,像从很深的地方挤出来:

    “但你记住——你姓高。”

    高尧康垂首。

    “儿明白。”

    高尧康退出正堂。

    暮色四合,廊下已经掌灯。

    他站在台阶上,望着远处那片逐渐暗下来的天空。

    赵铁柱在阴影里等他。

    “衙内。”

    “嗯。”

    “太尉他……”

    “他没信。”高尧康说。

    顿了顿。

    “但他不想问了。”

    赵铁柱沉默。

    高尧康站了一会儿,抬脚往自己院里走。

    他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

    他知道自己过关了。

    至少表面过关了。

    高俅不会再追问魂魄真假,不会再设局试探。

    可那句“你姓高”像根刺,扎在他心口。

    姓高。

    高俅的儿子。

    奸臣的后代。

    他可以利用这个姓氏做很多事。

    可他永远无法洗净这个姓氏沾的污泥。

    他走进书房。

    阿福已经掌好了灯,案上摊着他昨晚没看完的账本。

    高尧康在书案前坐下。

    他伸手去拿账本,摸到一个硬硬的东西。

    低头一看。

    是一块玉牌。

    羊脂白玉,掌心大小,正面刻着高府的家徽,背面是一个篆书的“令”字。

    他的手指按在玉牌上,凉意从指尖渗进骨缝。

    这是高俅的私人令牌。

    凭此牌,可调动高府部分资源——账房支银不超过三千贯无需报备,名下几间铺子、城外两个庄子、码头仓库……

    还有。

    府里那些高俅亲自安插的眼线,见此牌如见太尉。

    高尧康把玉牌握在手心。

    他想起父亲转身时那个佝偻的背影。

    想起那句没说完的“你若早十年如此”。

    想起那句疲惫的“罢了”。

    他把玉牌放回枕下。

    然后他坐在黑暗里,很久没有动。

    窗外,不知谁家的更漏声远远传来。

    一下,一下。

    像心跳。

    也像某种东西——也许是信任,也许是别的什么——正一点一点,从指缝里漏下去。

    高尧康把脸埋进手掌。

    他忽然觉得很累。

    这种累不是熬夜看账本的累,不是练兵的累。

    是心累。

    他骗了高俅。

    用先知的信息,用精心编排的言辞,用半真半假的演技。

    他赢了。

    可他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因为那个被他骗的人,是他的父亲。

    哪怕这个父亲是奸臣高俅。

    哪怕这个父亲十九年来从没真正关心过他——关心的是高家的脸面、高家的权势、高家的延续。

    可在那一刻,高俅转过身,说“罢了”。

    那一刻,他不像太尉。

    像一个老了、倦了、不知拿儿子怎么办的父亲。

    高尧康放下手。

    他看着帐顶。

    “对不住。”他轻声说。

    不知道是对高俅说,还是对这具躯壳原本的主人说。

    还是对自己说。

    这一夜,他睡得很晚。

    枕下那枚玉牌隔着一层薄薄的绸缎,凉意一直渗进梦里。

    第二天清晨,护球社照常出操。

    高尧康站在槐树下,看着二十个人列队、跑步、练三人捅刺。

    周贵今天特别卖力,一棍子捅出去,带风。

    张横还是那副黑脸,挡在他前面,一棍一棍稳稳接住。

    四号依旧沉默,只是跑位比从前快了半拍。

    晨光穿过槐叶,在他们汗湿的脸上落下细碎的光斑。

    赵铁柱走到高尧康身后。

    “衙内。”

    “嗯。”

    “太尉今早传话,让账房拨三千贯给护球社添置器械。”

    高尧康没回头。

    “他怎么说的?”

    赵铁柱沉默了一下。

    “太尉说……‘练就好好练,别丢高家的脸’。”

    高尧康没接话。

    他看着场上那二十个年轻人,看了很久。

    然后他迈步,走进队列。

    “周贵,你方才那棍,腰没转到位。”

    “张横,挡完第一下要立刻压上,不能等。”

    “四号,跑穿插别总往右,对手会看破。”

    他一个一个纠正。

    声音平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是在他转身时,阿福注意到——

    衙内的眼角,好像有一点红。

    他使劲揉了揉眼,再看。

    已经没了。

    阳光正好。

    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

    护球社的口号声穿过晨雾,传出很远。

    “护家卫社——同进同退——”

    一声,一声。

    像钉子。

    像心跳。

    像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把脊背慢慢挺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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