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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让开,这大宋,我高衙内来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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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财富的暗渠
    赵铁柱把沈万金带来那天,是个阴天。

    天沉得像一块洗旧了的灰布,压在整个汴京城上头。没雨,但闷。

    高尧康在后园那棵老槐树下见的他。

    沈万金四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领口袖口都磨毛了边,却浆洗得很干净。他站在那里,腰微微弓着,眼皮垂着,两只手规规矩矩交叠在身前。

    标准的、商人在权贵面前的姿态。

    可高尧康注意到他的手指。

    那双手的指甲修得很短,指节粗大,虎口有一层厚茧——不是握锄头的茧,是打算盘、搬货箱磨出来的。

    这是个真干活的。

    “坐。”高尧康指了指石凳。

    沈万金没动。

    他飞快抬眼看了一下高尧康,又垂下去。

    “草民站着回话便是。”

    高尧康没再让。

    他靠在椅背上,端起茶盏,慢慢吹开浮沫。

    赵铁柱站在三步开外,不说话。

    槐树上的蝉还没到季节,但已经有几只急不可耐地开嗓,嘶——嘶——一声接一声,拖得人心烦。

    高尧康放下茶盏。

    “沈掌柜在汴京多少年了?”

    沈万金答:“回衙内,草民祖籍相州,政和二年入京,至今七年。”

    “做什么生意?”

    “南货。闽地的糖、广南的香料、两浙的绸绢……都是小本经营。”

    “铺子在哪?”

    “旧曹门外,三间门脸。”

    高尧康点点头。

    这些他早就让赵铁柱打听清楚了。

    沈万金的铺子叫“万利号”,不大,但货真价实。他不像别的商人那样攀附权贵、掺水使假,踏踏实实做了七年,攒下一点薄名。

    也攒下不少仇人。

    去年他得罪了蔡家一个管事的远亲——其实不算得罪,就是没答应合伙坑人。之后麻烦就没断过。

    税吏三天两头来查账,鸡蛋里挑骨头。漕司衙门卡他的货,一卡就是半个月。上月更绝,有人往他的香料里掺了假,栽赃他“以次充好”,开封府打了二十板,罚了三百贯。

    沈万金卖了半个铺子,才填上这个窟窿。

    高尧康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又喝了一口茶。

    “沈掌柜。”他说,“你缺靠山。”

    沈万金肩膀微微一抖。

    他抬起头,第一次正视这位传说中的高衙内。

    十九岁的年轻人,穿着一身家常月白道袍,头发随意束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跟他想的不一样。

    他以为高衙内会是那种眼珠子长在头顶、开口闭口“本衙内”的纨绔。可眼前这人,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他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

    高尧康也没等他接。

    “我出两千贯。”他说,“还有高家的名头。”

    沈万金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出人手、门路、柜上经营。挣了钱,四六分。”

    “我四,你六。”

    沈万金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几下。

    “……衙内是说,四六分?”

    “嫌少?”

    “不不不!”沈万金连连摆手,声音都有点劈叉,“草民的意思是……衙内出本钱、出庇护,理应大头……”

    他忽然停住了。

    因为他看见高尧康嘴角弯了一下——很淡,几乎看不出来。

    “沈掌柜。”高尧康说,“你不是那些靠逢迎上位的商人。”

    “你会做生意。”

    “会做生意的人,值这个价。”

    沈万金站在原地,像被人点了穴。

    他做了二十多年买卖,见过无数权贵。那些人找他合伙,从来不是因为他会做生意,是因为他听话、好拿捏、出了事可以当替罪羊。

    合同?没有的。

    白纸黑字?不存在的。

    人家赏你一口饭吃,你得跪着接,还得谢恩。

    可眼前这个十九岁的年轻人,用最平淡的语气,说出了他这辈子从没听过的话:

    “会做生意的人,值这个价。”

    沈万金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他使劲眨了眨眼,把那点热气逼回去。

    “衙内,”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您要草民做什么?”

    高尧康要做的第一件事,沈万金听完整个人都傻了。

    “军需……毛皮?”

    “嗯。”

    “太尉府的?”

    “殿前司今年采购的北地羊皮,账面上有两千张报损。”高尧康说,“实际完好,只是皮板上有几处虫蛀印子,做甲胄不合格。”

    他顿了顿。

    “做靴筒、手套,足够了。”

    沈万金的脑子飞速转起来。

    殿前司的军需,哪怕报损也是军资,私下买卖是什么罪名?

    可转念一想——

    这批货已经“报损”了,账目上就是废品。废品流出去,谁追究?追究谁?

    他看了一眼高尧康。

    年轻人脸上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表情,像在说今天吃什么晚饭。

    沈万金喉结滚动。

    “衙内……这批货有多少?”

    “第一批,五百张。”

    沈万金飞快算了一笔账。

    北地羊皮,好货一张值三贯。“虫蛀”品相不好看,但能用,当残次品收,成本能压到一贯以下。制成皮靴、手套,销往边境……

    他在心里打了个滚,得出来的数字烫得他心跳漏了一拍。

    “衙内,”他压低声音,“销路草民有。相州老家那边,有几个老客专收皮货。只要货好,价钱好商量。”

    高尧康点点头。

    “三日后,城西码头提货。”

    他站起来。

    沈万金下意识跟着站起来。

    “沈掌柜。”高尧康没回头,“这批货的账,我另有一套记法。”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叠纸,放在石桌上。

    “你看看。能看懂,咱们就做。看不懂……”

    他顿了顿。

    “就当没这回事。”

    沈万金把那叠纸捧回去,连夜没睡。

    纸上不是什么高深的东西。

    是账本。

    可这账本跟他见过的所有账本都不一样。

    没有“天”“地”“玄”“黄”那些故弄玄虚的科目。没有龙飞凤舞的草书。没有这里空一块那里涂一团的模糊地带。

    就三列。

    左边是日期。

    中间是项目——进货、出货、运费、税钱、损耗,一笔笔写得清清楚楚。

    右边是银钱进出。

    每一笔的来龙去脉,一眼就能看明白。

    最绝的是最后那几页。

    不是流水账。

    是把所有的进货、出货、开销,分门别类归拢到一起。

    “羊皮进货总成本:四百三十七贯。”

    “加工费:八十六贯。”

    “运费:三十一贯。”

    “杂支:十七贯。”

    “总成本:五百七十一贯。”

    下面另起一行:

    “销售收入:一千二百四十贯。”

    “利润:六百六十九贯。”

    再下面,是两个字——

    “四成:二百六十七贯。”

    那是他该分给高衙内的钱。

    沈万金把这本账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他做了二十年买卖,自认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可这个账本,硬是让他看出了满脑门汗。

    不是吓的。

    是燥的。

    这套记法,简单,清楚,没法做手脚。

    ——可反过来,也没法被人做手脚。

    商户最怕什么?最怕官家查账。

    官家查账,想整你,哪怕你账目清白也能给你找出毛病。可要是账目像这样,每一笔都钉死在纸上,来龙去脉清清楚楚……

    他沈万金在汴京做了七年买卖,从没敢想过,有朝一日能把账做得这么敞亮。

    第四遍翻完,天已经蒙蒙亮了。

    沈万金把账本合上,手还在抖。

    他知道高衙内给他看这个是什么意思。

    ——我不占你便宜,你也别想糊弄我。

    ——但反过来,我给你规矩,就没人能用“没规矩”来整你。

    他对着窗外那点鱼肚白,愣了很久。

    然后他开始收拾衣裳。

    他要去太尉府。

    他得亲口告诉高衙内:

    这个生意,我做。

    这条命,我也卖给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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