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4章府学(第1/2页)
陆安放下粥碗,又拿帕子擦了擦手,点头道:“好,虽然离太平年间还差得远,但比之当初已是天壤之别,六万军民,重庆这座城的名头也算担得起了,民政方面辛苦道宁你了。”
贺道宁受了对方肯定,面上多了几分笑意,手指在册子上往下移了一行:
“再说这物资,公子此番带回粮食三万五千石、白银一百三十三万八千两、盐巴四十万斤、布帛一万九千匹、药材四千斤、铜铁料六万五千斤、桐油麻油猪油共八千斤、火药一万二千斤。”
他如数家珍般一一道来,每报一笔数字,手指便在册子上轻轻一叩:
“这些缴获带回来的粮食正好用来安顿新来百姓,待到他们也开垦田地走上正轨,明年便可自给。
而那上百万两的银子,说实话,之前公子又要东征、又要支付军饷、又要发展民生,公子不在这几个月,这府库里已是见了底。
属下也是东挪西凑,将能省的全省了才挺过来,如今抚恤这些事情也都要提上正轨,自然需要银子,这笔银子便解了天大的燃眉之急。
至于盐巴、布匹、药材、铜铁料、油脂、火药,下官都已分门别类入库,账目昨夜加班赶了出来,公子可以随时核对调阅。”
陆安摆摆手笑道:“不必调阅了,你做事我放心,有了这些物资,重庆也算是口袋里有了余粮,接下来如何计划,你想必胸中也有了成策,便说说看吧。”
贺道宁点点头,当即从册子里抽出一份单独折叠的计划书,又展开来,纸面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有几处墨迹还是新鲜的,显是昨夜才刚改过。
“如今我们重庆底子厚了些,所以下官昨夜重新修订了部分规划。”
贺道宁清了清嗓子,语气愈发老成干练:“首先是基础设施,水利方面,城东那道旧渠需要彻底翻修,渠壁已经多处开裂,春汛时容易溃决。
城外也有三处陂塘得加深加固,蓄水多了,下游数百亩旱地就能改成水浇田。
其次是新开垦土地,公子,如今城墙外周边已经没有成片的良田了,零碎的边角地倒还有些,但多是陡坡田土,不好种,也难以成规模,安置不了大量新来百姓。
所以属下计划组织一些新来定居的百姓去璧山方向开垦。璧山距重庆四十余里,沿途并无清军威胁,只需中途建立数个连接驿站,再在壁山轮流驻扎一个把总司的兵力即可。
如此水利修好了,荒地开出来了,再修整城内道路与废弃民居,便可大力鼓励商业集市,让更多店铺立起来。”
说到这里贺道宁翻了页,语速略微加快:“至于商业和集市下官也已拟了章程,计划每月逢五、逢十开市。如此固定日期,方便城内外居住的远近乡民和商贾赶集。
再加上和夔东诸家还有走私贸易这些往来,便可以集市来活血,如此农商业便能有生气不少。”
陆安沉吟片刻,赞许道:“说得好,如今粮食不缺的情况下,城内商业要着重发展。咱们上通四川内部西营各镇,下联夔东各家,和湖广、江西甚至江南的贸易都要活起来。
长江这条线汪大海的水师能跑起来,有了集市,各种物资才能流通,城里才有活气。”
王夫之在一旁听得入神,听到此处不由得点头接了一句:“公子说的是,商业也是极为重要,我看重庆人丁日渐兴旺,而四川其他地方却还是满目疮痍……”
他的目光越过窗棂,望向远处模糊的山影,语气里有感慨,更有一份难得的期许,“真希望此地,能成为四川第一颗恢复的明珠。”
“一定会的。”贺道宁接得干脆,两人相视大笑,气氛轻快了几分。
陆安面带微笑,随即话锋一转,问道:“还有官办学堂那边,进展如何?”
设立学堂作用很大,教授技能、基础文化,培养本地新一代人才、选拔百姓进入管理体系,巩固自身统治基础,让新一代更有归属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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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道宁脸上的笑意收了几分,翻到册子下一页,语气变得有些为难:“学堂的屋子倒不难,城里空置的旧书院原本便有两处,修缮一番便能使用。
现在棘手的是教书先生,下官造册归籍时特地留意了一下,此次公子带回来的流民当中,识字的不算太少。
其中大多以前都是些中小地主、乡间生员之流,他们在江南时虽算不上大富大贵,但都读过书,能写能算是没问题,只是……”
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只是这些人如今刚到重庆,个个心神不定。让他们出来教书,也不知他们愿不愿意弯下这个腰来。”
陆安低头沉吟,的确有这层顾虑。
读过书的人,尤其是曾经有田有产的地主生员,落难之后最难放下的就是脸面。
他偏过头,目光与旁边的顾炎武对视了一眼,刚才三人说话之时,顾炎武便一直坐在旁边安静地听着,未有发言。
陆安心中有了计较,转向先对贺道宁与王夫之正式介绍道:“对了,两位还不曾与亭林先生正式相识,这位是顾炎武,江南昆山人,别号亭林先生。
说起来,顾先生也不是只会闭门著书的文人,早年清军南下,他便亲自参与了苏州、昆山抗清起义,城破时生母被清军砍断手臂,嗣母绝食殉国,临终遗命他终身不得仕清。从此以后,他改名炎武,弃了科举功名,以身许国。”
王夫之和贺道宁闻言,同时站起身来,皆是拱手施礼。
王夫之当先开口道:“亭林先生之名,我早已如雷贯耳。在下曾有幸听闻过先生士林所言,对里甲赋税之弊针针见血,佩服之至。”
贺道宁紧跟着道:“若是这般,晚辈在重庆这几年,最头疼的便是田亩册籍和赋税征收,亭林先生所长处,正是晚辈急欲请教的。”
顾炎武立刻起身回礼,拱手到底,语气谦逊而恳切:“两位过誉了,王先生在湖广组织义勇,守土抗清,气节刚烈,天下谁人不知?
贺大人虽然年轻,但以一府之力,在残城之上重建民政,不到两年便聚民六万,这分本事,才是在下要学习的。顾某不过是个书斋里爱琢磨的闲人,若论动手做事,还得向两位请教。”
三人一番推让,重新落座,气氛便比方才更亲近了几分。
顾炎武、王夫之、黄宗羲虽并称明末清初三大思想家。
但其实这三人中,顾炎武也只与黄宗羲神交已久,但也只是局限于书信交流,却也未曾谋面。
顾炎武黄宗羲同为江南名士,均投身抗清,学术上同倡经世致用,彼此高度推崇,故而书信往来。顾炎武对黄宗羲《明夷待访录》评价极高,黄宗羲在《明儒学案》中称顾炎武为“开国以来第一人”。
但二人也受战乱与行踪影响,终其一生未曾当面会面。
而王夫之与顾、黄二人更是几乎无直接联系,仅存思想共鸣。
这是地缘阻隔的原因,顾、黄活动于江南,王夫之则长期在湖广抗清与隐居,晚年更是遁居船山,深居简出。
陆安在旁看着,心里已经开始盘算人员分工。
顾炎武和王夫之虽是江南与湖广两路人马,学术脉络也各自独立,但两人都讲经世致用,都重实务轻空谈,性情上合得来,今后共事应该融洽。
陆安想到这里,又想起之前仪真集会时讨论过的黄宗羲,于是向旁边顾炎武询问道:“不知梨洲先生收到顾先生的书信是否能来,若是他能来,这学院祭酒非他莫属。”
顾炎武对此心中早有推敲,当即对陆安肯定道:“如果仅靠我一人可能不够,但有了钱老和归庄的联名信,再加上重庆这边的情形如实说明,黄梨洲一定会来。
而且很可能带着他的学生们一同前来,所以这学堂祭酒一职,不妨虚位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