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签字(第1/2页)
第三天下午,于凤至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半个钟头。赵一荻正在院子里收晾干的衣裳,看见她进来,把衣裳搭在胳膊上,朝屋里努了努嘴。
“他在里面。中午没睡着,说头疼,我给他泡了杯茶。绿豆汤在灶上温着,你喝自己盛。”
“一荻,今天不用绿豆汤。你忙你的,我跟他说几句话。”
赵一荻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把衣裳叠好放进竹篮里,转身进了厨房。
于凤至在榕树下站了片刻,榕树的气根从枝丫上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着,有几根已经触到了青砖地,在砖缝里重新扎了根。她看着那些新扎的根,想起秦皇岛仓库扩建那年她在货场边上种过一排槐树,从奉天拉过去的树苗在路上冻坏了根,没有种活。台北这棵榕树自己扎了根,不用人管,一年四季都是绿的。
她从藤箱里拿出那份离婚协议,走到廊檐下敲了敲门。
张学良坐在窗前的藤椅上,手里握着那杯已经凉了的茶。他看见她进来,放下茶杯,又看见她手里那份文件,目光在封面上停了一瞬,然后慢慢站起来。
“你坐,我给你换杯热茶——”
“不用换,凉了就凉了。”于凤至在八仙桌旁边坐下来,把离婚协议放在桌上,“汉卿,我这次来台北,不光是来看你,有件事要当面办。这份协议我在纽约就签好了——离婚协议,你看看。”
屋里安静了一瞬。窗外榕树上的蝉忽然不叫了,只有厨房那边传来赵一荻在灶台边轻轻收碗的声音,碗底磕在桌面上,一下一下的,很轻。
张学良慢慢坐回藤椅上,低头看着那份协议。封面上印着纽约州最高法院的徽章,翻开最后一页,她的签名已经在那里了——笔迹跟他记忆里一模一样,工工整整,没有任何抖动的痕迹。他把协议放在桌上,沉默了很久。
“这些年我欠你太多了,从帅府到奉天,从奉天到北平,从北平到沅陵——每一次都是你在后面撑着。我爹死的时候你在,皇姑屯那天是你把他从铁轨上抬回来的,秘不发丧稳住了整个奉天。杨宇霆逼宫的时候你在,老虎厅那天是你把证据摊在桌上的,我才有底气下那个决心。我被软禁的时候你也在,雪窦山、黄山、沅陵——你陪着我搬了这么多年家,在那些漏雨的庙里跟我一起熬。你把算盘带进软禁地,把航线铺到香港,把自己累出病来——我什么都没有给过你。”
“你给过我权柄。”于凤至把桌上那只算盘拿过来,手指轻轻按在最右边那颗骨珠上,骨珠在安静的屋子里发出一声脆响,“我十九岁嫁给你,是为了你家在东北的权势。于家的皮货生意需要一个靠山,在东北没有比张作霖儿子更好的选择了。我拿婚事换权柄,你拿权柄换一个能镇住后院的少奶奶——各取所需。这些年并肩走过来,权势早就散了,但并肩的情义还在。你给了我权柄,我用它做了我想做的事——管帅府的账,管东北的铁路,管军需采购,管秦皇岛仓库。从评审小组到香港航线,从纽约分公司到凤鸣基金会,我想做的每一件事,你都放手让我去做了。你不是没有给我东西——你给了我一个施展拳脚的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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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停了一下,把算盘上那颗骨珠拨回原位,推到桌子中间。“往后让一荻陪你。她比我温柔,比我体贴,比我懂得怎么照顾人。这些年她一个人在山上守着这个家,不容易。以后你病了她给你煎药,你看书她给你关灯——我的航线还在纽约,她的航线就在你身边。我十九岁嫁给你是为了权势,这些年并肩走过来,权势早就散了,但并肩的情义还在。我在美国顾着一摊生意,各过各的。你我这些年——够了。”
张学良低下头,从长衫口袋里掏出钢笔,拧开笔帽。他低头看着她名字旁边那栏空白,钢笔尖在纸上停了好一阵子——久到窗外榕树上的蝉又鸣了起来,久到厨房那边的收碗声已经停了。然后他签了自己的名字。签完之后他把钢笔放在算盘旁边,把协议推回去。他签的时候笔尖没有抖,但签完之后他把手指按在签名上,按了好一阵子才松开。
“你跟闾珣说——让他过年给我写信。我给他回,用毛笔写。”
“你自己跟他说,他下个月到台北来看你——带着他媳妇一起来。他说要让新娘子看看他爹院子里的榕树。你在树下教他的,他都要带回来给你看。他在纽约帮我铺了好几年航线,航线图都画了好几版,这次他亲自带船来——从纽约到旧金山,从旧金山到台北。他说要让新娘子看看他爹在榕树下怎么拨算盘。还有闾实,你让他别老蹲在灶房门口劈柴——他娘腰不好,让他多帮衬着点。”
“闾实现在不劈柴了,他学了土木工程,说以后要修桥。修的桥要从沅陵一直通到奉天,再通到纽约——这孩子的志向比他爹大。”
“我听一荻说了,这两个孩子长大了,比我们有出息。”她站起来,把协议折好放进藤箱,拎起藤箱走到门口,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坐在窗前,背后是那棵老榕树垂下来的气根,在午后的光影里轻轻晃着。他已经老了,头发全白了,但腰杆还是直挺挺的,跟她离开沅陵那天一样。
“凤至,”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这辈子——谢谢!”
她没有回答,她只是轻轻拨了一下算盘上那颗骨珠,然后撑着伞走出院门。台北的阳光很好,赵一荻还蹲在院子里修剪榕树的气根,听见她出来便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少夫人,排骨还有剩的,要不要带些回去?”
“不用了。一荻,他以后就交给你了。膝盖疼的时候让他别逞强,该吃药吃药,该热敷热敷。看书别看到半夜——你管着他,他听你的。”
赵一荻点了点头,眼眶红了一下,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于凤至撑着伞走出院门,站在路边等出租车。藤箱里的铁轮子滚了一圈又安静地停下来,她答应过闾珣,这次会把铁轮子带回去。
从十九岁那年戴上婚戒到现在,她用了大半辈子守住该守的承诺。现在她把婚戒摘下来,把铁轮子还给当初在大连码头把它塞进她手心的人。院子里算盘骨珠还停在刚才她拨到的位置,榕树的气根垂下来触到青砖,在墙角的阴影里悄悄扎着新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