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督师,」两军战事结束后,张应元便策马奔至,他身上甲胄的血迹也才半干,「各部已收拢完毕,伤亡实在惨重,士卒饥疲交加,许多人连日未曾吃饱,再战……必溃。」
猛如虎也紧跟着赶到,开始卖惨
「督师,张献忠虽退,却未溃逃,主力仍盘踞荆州城外,还有贼将艾能奇依旧死死围住城池。我军现在是进不能进,退不甘心,还有粮草……那只剩三日用量,左将军重伤卧床,川中援军最快也要十日才能抵达……」
面对两人一系列的坏消息,杨嗣昌只是微微颔首,没有立刻说话
两人的意思很明白了,这仗恐怕不能打了,毕竟这五万大军,是洪承畴丶孙传庭之外,朝廷最后一支能打的野战军了
一旦在这里彻底拼光,中原再无人能挡李自成,湖广再无人能制张献忠,那么这大明江山真的就要土崩瓦解。
唉……国以至此
「先退吧。」杨嗣昌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乾涩,「退往当阳,守住粮道,安置伤兵,把能用的粮草全部集中,优先分给能战之卒。」
「督师英明。」张应元与猛如虎见杨嗣昌终究还是听取了自己的建议后,齐齐松了口气。
于是乎明军如同一条失血过多的巨龙,缓缓调转方向,朝着当阳撤去。与来时一样,依旧是烟尘漫天,只是旌旗残破,甲杖狼藉……
而同一时刻,在荆州城外十里松林,大西军临时大营。
张献忠也很是狼狈的坐在一截放倒的树干上,身旁的亲兵正咬牙为他拔去左臂上的箭杆后,再用粗麻布条一勒,张献忠闷哼一声,额头青筋暴起,却硬是没喊出一声痛。
由于他左臂那道贯穿伤,还有胸口一刀劈砍,腰侧一处箭伤……所以全身上下没有一处完好
而孙可望丶艾能奇丶刘进忠丶刘文秀(刚从蕲州赶回)四将垂首立在一旁,人人都这么看着,人人都带伤,此刻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两万五千主力,如今站着的不足七千。
七千老营锐卒,十不存六。
十五门火炮也尽数损毁,粮草军械更是几乎耗尽,还有流民军……也溃散逃亡大半
这一战,把张献忠入楚以来积攒的精锐,打残了一半。
「父王……」孙可望率先打破沉默,声音极为低哑,「长坂坡不能再守了。杨嗣昌虽退,主力尚在,一旦缓过劲来,必定再次合围。而我军现在……连一场像样的野战都打不动了。」
于是艾能奇也立刻跟上
「我也赞同!那荆州城高墙实在是厚的不讲道理,惠王狗藩王又死守不出,我军围了半个月,死伤三千,毫无进展。若是再拖下去,待粮草一断,全军怕是都要困死在这里!」
刘进忠低声道:「明军贺人龙部死死守住粮道,我骑兵袭扰数次,伤亡惨重,夺不来粮食。再不走,不用官军打,我们自己就先饿垮了。」
而刘文秀状态比前几将领要好一些,他刚从蕲州大胜归来,本该是意气风发,只是看到长坂坡战场与眼前残兵败将,却也不由得面色沉重
「父王,既然荆襄已成僵局。而杨嗣昌又拼得起,我们拼不起。咱们不能就这么填进去……」
张献忠脸色阴沉,心中怨气冲天,却又不好发泄在这些义子身上,只能一巴掌狠狠拍在身旁的刀鞘上,接着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唉……照你们这么说,那惠王朱常润就在荆州城里,金银百万,粮草二十万石,良田万顷!那是朱明天下最肥的一块肉!眼看城就要破了……到嘴的肉,你们都想让孤吐出去?」
众将齐齐低头,不敢应声。
他们都懂这位义父的脾气。
越到绝境,越要硬气;越到危机关头,越不肯退后半步。
或许这是他生存的法则吧,可是事到如今,这样做真的是对的吗?
此时孙可望心一狠,再次咬牙上前一步,「父王!长坂坡一战快将我军的血都流干了!而老营儿郎是跟着您十几年的弟兄,不是路边抓来的流民!您就忍心看着他们全部死在这长坂坡下吗?」
「父王!」艾能奇也跟着跪下,「只要今日我等能收拢溃兵,等恢复元气,别说荆州,整个湖广都是您的!」
「父王!」
「父王!」
四将齐刷刷跪倒在地,声音恳切,带着悲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