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长生者,绝不存于世?(第1/2页)
顾长安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在谈论邻家稚童的糗事。
可这几句轻描淡写的话,落入林婉儿的耳中,却无异于平地惊雷。
她呆呆地坐在石凳上,手中的茶水早已凉透,却浑然不觉。
这位顾先生,只是京城胡同里一个闲散人。
为何对五百年前大景皇朝的深宫秘辛了如指掌?
而且他说出来的每一个细节,都完美地填补了《起居注》中那些生硬矛盾,语焉不详的空白。
“顾先生真会说笑。”
林婉儿干笑了两声,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震惊感。
“先生不去天桥底下说书,真是可惜了。这些演义故事若是写成话本,定然能在京城大卖。”
顾长安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并未反驳。
“天色不早了,太学堂还有些校勘的活儿没干完,婉儿先行告辞了。”
林婉儿站起身,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她需要尽快回到太学堂,去消化今天听到的这些颠覆三观的“故事”。
“林姑娘慢走,有空常来品茶。”
顾长安坐在摇椅上,微微颔首,目送她离开。
朱漆大门关上。
一直躲在西厢房门后偷听的鲁大发探出个圆滚滚的脑袋。
“顾大哥,你刚才编的那些景朝故事,听着跟真的一样!你这瞎话张嘴就来的本事,小弟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鲁大发竖起大拇指。
“瞎话么?”
顾长安闭上眼睛,随着摇椅轻轻晃动,淡淡地说道。
“谁知道呢。去,把你那个鸟食机重做一遍,少用齿轮,多用杠杆。”
……
京城太学堂的历史科档案馆内,几盏明亮的煤气灯发出“嘶嘶”的声响。
将偌大的房间照得如同白昼。
一排排高耸入顶的红木书架上,堆满了散发着霉味与樟脑气味的古籍卷宗。
林婉儿独自一人坐在一张宽大的书案前。
她的面前,除了那些已经公开的《大景朝野史》抄本。
还堆放着几个锈迹斑斑的铜制密封匣。
这几个铜匣,是半个月前,朝廷为了修建通往西北的铁路干线,在京郊外意外挖出的一座大景皇族墓葬中出土的。
里面存放的,皆是当年未能见天日的宫廷绝密档案,和一些随葬的私人物品。
因为年代久远且极为脆弱,太学堂的修复工匠花费了极大的心力。
才刚刚将其中的几卷帛书清理出来,交由林婉儿进行初步的归档分类。
下午在海棠别院听到的那些荒诞不经的故事,如同魔咒一般在她的脑海里盘旋挥之不去。
“帝服丹……寻长生……口吃……”
林婉儿用力摇了摇头,试图将顾长安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庞赶出脑海。
“怎么可能呢,一个五百年前的起居郎,一个现代的闲散书生,只是同名同姓罢了,我真是魔怔了。”
她自嘲地笑了笑。
戴上白色的棉质手套,小心翼翼地打开其中一个铜匣。
匣子里存放着一卷颜色发黄发暗的丝帛。
根据出土的墓碑记载。
这座墓的主人,乃是大景王朝景文帝时期的一位太医院院判。
林婉儿拿起放大镜,借着煤气灯明亮的光线。
逐字逐句地辨认着丝帛上模糊的墨迹。
这似乎是这位院判在晚年写下的一本私密医案。
“……景文十八年,帝夜召老臣入万寿宫。龙体燥热异常,脉象洪大无伦,似有狂躁之相。臣观其内火焚心,欲进清热去火之剂。”
林婉儿的心脏突然漏跳了一拍。
她屏住呼吸,手指微微颤抖着,继续向下翻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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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帝拒服汤药,怒斥老臣。床榻之侧,散落暗红色丸药数枚。老臣暗辨其味,乃全真道人所炼之回春长生丹,此乃剧毒药也!连服数月,恐神仙难救。”
“……次日卯时,急召万寿宫。老臣赶至,身旁太子与太傅顾长安。帝已七窍流血,龙驭宾天。
“……太子传旨,炼丹妖道,全部杖杀……”
“啪!”
林婉儿手中的放大镜重重地砸在书案上。
在这寂静空旷的档案馆里,这一声脆响如同敲击在她的天灵盖上。
一股无法抑制的寒意,从她的尾椎骨直窜上后脑勺。
她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丝帛上那几行字,整个人如坠冰窟。
每一个细节,都与下午那个坐在海棠树下,喝着茶吃着豌豆黄的年轻男人所说的话。
严丝合缝地对在了一起!
“巧合……这一定是巧合!肯定是他在哪里看过其他野史的残本!”
林婉儿拼命地深呼吸。
试图用常理去解释这令人毛骨悚然的对应。
她猛地推开椅子,像发了疯一样扑向另外几个铜匣。
她急需找到证据,证明顾长安是在胡说八道。
证明这个世界上不可能有人知晓那些被深埋地下的历史真相。
她疯狂地翻找着。
终于在第二个铜匣的底部,找到了一卷属于景武帝幼年,一位负责教导皇子的老太傅的日记。
这卷日记破损得极为严重,许多地方已经虫蛀。
林婉儿双手颤抖着摊开残卷,目光在那些晦涩的古文中急速扫视。
终于,在日记的中间部分,她看到了一段让她彻底绝望的记载:
“……五皇子天资聪颖,然患有严重口吃之疾。
遇事稍有急躁,便张口结舌,面红耳赤,不能言语。
老臣多次纠正,皆无功而返。恐大宝之位,难以承继……”
后面还有几段记载,由于虫蛀得太过厉害,只能依稀辨认出“中书令朱冷”、“尚未开智”、“愚蠢至极”等几个零星的词汇。
但仅仅是这几个词汇,已经足够拼凑出当年那个滑稽而又荒诞的真相了。
中书令朱冷,便是当年架空景武帝的权臣。
林婉儿颓然地跌坐在书案前的椅子上。
煤气灯发出嘶嘶的燃烧声。
档案馆外,偶尔传来一声夜市上火车的汽笛长鸣。
她缓缓抬起头,看着窗外那轮清冷的秋月。
脑海中,那个叫顾长安的男人。
他坐在摇椅上,用一种看透世事,仿佛讲述邻居琐事般的平淡语气。
揭开了一个王朝最深沉的遮羞布。
他到底是谁?
他为什么会知道这些连正史都绝无可能记载,被深埋在地下上千年的机密?
而且,他不仅知道,他甚至连一丝考证的犹豫都没有。
就那么随口,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
那种语气,根本不是在讲述历史,而是在回忆他曾亲眼目睹的一场闹剧。
“一个垂危老人,握笔的手怎会如二十岁的青年一般稳健?”
林婉儿的脑海中,突然回荡起自己下午在海棠别院说过的那句抱怨。
同名同姓……知道所有隐秘……字迹百年不变……
一个疯狂、荒谬绝伦,甚至让她觉得自己已经精神失常的念头。
在她的脑海深处不可遏制地生根发芽。
“不可能……长生者,绝不存于世。”
林婉儿紧紧抱住自己的双臂,在这温暖如春的档案馆里,却止不住地浑身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