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说的不对!(第1/2页)
殿中久久无人说话。
雨声顺着宫檐落下来,砸在青砖上,碎成一层薄薄白雾。
车迟国主还是跪着。他那身赭黄袍不知是被汗还是被被水汽浸得发沉,
整个人像是一截被雷劈过、缩进泥里的老木头。
他张了几次嘴,喉咙里却像塞了一把干草,硬是挤不出一声响。
玄奘静静站着,他没有催促。
而一旁的悟空靠在柱子旁,拿金箍棒掏了掏耳朵。
然后没好气地说道:
“咋了,都哑巴了?你们怎么这等昏乱,俺师父都把办法给你们掰开揉碎了,还听不懂?”
“有那么难吗?”
“就是该认罪的认罪,该处理的处理,该修渠的修渠。”
“俺师父是望你把三教归一,也敬僧,也敬道,也养育人才。”
“先别去想那些没发生的虚妄事儿。”
“做好该做的,做成能做的。”
“莫要总想着靠哪路神仙显灵。若再胡为乱信。”
悟空嘿嘿笑了两声。
那笑声落在殿中,冷得很。
“不等妖魔怨鬼降世,就凭现在车迟国这点气数,再过两年,一个也跑不掉!”
金箍棒在手上轻轻敲着。
笃。
笃。
-----------
车迟国主慢慢抬起眼。
他把殿中扫了一圈。跪着的百官,跪着的乡老,站在后面的五百僧众,一直等着的玄奘。
他闭上眼,又睁开。
这一次,他没有再哭。
脸上反倒多了一股子狠劲
“取笔来。”
他声音低沉嘶哑,却因大殿死寂,显得格外清晰。
殿中之人都是一怔。
“朕说,取笔来!”
宫人连滚带爬地去找。
没一会儿,黄绢、朱笔,全被捧了上来
太师膝行上前,想要代笔,车迟国主却伸手按住了那卷黄绢。
“朕自己写。”
--------------
他手指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笔。
第一笔落下,墨汁在黄绢上晕开,歪歪扭扭。
一边写一边念:
“寡人有罪。”
四个字落下。
太师喉咙动了一下,下意识低声道:“陛下,此等诏书,事关宗庙社稷,是否容臣等斟酌字句……”
车迟国主却像没有听见,他没有停,顺着往下写,继续念:
“……失察于先,百官附和,纵令僧众受役,毁寺辱僧,冤及无辜。二十年来,国中因役而死、因冤而失所者,当逐一查明,归还清白。”
雨声沉沉地压在殿外,没人插一句话。
写完后他抬头,看着玄奘:
“圣僧,如此……可行?”
玄奘摇摇头:“陛下又问错人了。”
车迟国主握笔的手猛地一紧,指节泛白。
然后扭头看向大殿一旁,问道:
“……诸位法师,如此可行?”
五百僧众本跪在那里。
此时缓缓起身。
为首的老僧缓缓走出来。
他的腿坏了,走起路来,一步高,一步低。
老僧走到龙案前,伸出一只枯瘦的手,指着黄绢上的字。
“陛下。”
老僧声音极轻,“这里少了亡者的名字。”
车迟国主眼皮一跳,声音平稳。
“诸位可还记得?”
老僧闭了闭眼,声音里带着颤。
“贫僧等都记得,死也……不敢忘。”
------------
“慧明,死在西城石料场。那年夏天,石料运不上去,监工下了死令,说搬不完不许停。”
“净海,死在北山工地上。雨天土软,渠壁塌了,埋进去三个人,只挖出来两个。”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57章说的不对!(第2/2页)
老僧每说一个名字,殿中的空气便冷下一分。
老僧说完他记得的。
另一个僧人走出来,然后一个接一个。
“慧真……被官差拖走那天,还给俺留了半块干裂的馒头,再没回来”
“还有许多施主。”
“许老三。”
“陈二狗。”
他们慢慢把那些无人在意的名字,全说了出来。
那些名字像这一场连绵的雨,落进大殿,起初只是几声,后来越来越多,响成了一片。
太师跪在地上,额头越压越低。
他记得那些年审批过的文书。
“征役若干名。”
每一份文书都是这样,没有名字,只有数字。
如今那些数字站了起来,开口说话了。
他握着朱笔,手腕早已发酸,朱墨沾了袖口,他没有抬头,只是埋头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下去。
--------------
他一直写到深夜。
宫灯一盏盏点起来。
黄绢换了一卷又一卷。
车迟国主的手指已经肿了,可他仍旧没停。
底下有的官员跪得撑不住,身子一歪,险些栽倒。
可却马上又跪正。
八戒靠在殿柱旁,百无聊赖地揉着肚子,小声嘀咕:
“师父这回又要折腾到半夜,到现在还没吃饭呢,弄完准又得走了。”
小白龙侧过头,翻了他一眼:“你咋就知道吃?他们看不见你也看不见?”
八戒没回嘴。
他抬眼看向殿外。
宫墙根下,站着许多模糊的影子。有人披着破烂僧衣,有人穿着寻常布衫,有人半边身子还沾着泥,一身黑气,无声地望着大殿,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去。
但他们身上的黑气,随着名字一个个被写下,渐渐淡去一缕,再淡去一缕。
八戒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唉,俺老猪自然晓得,怨气是散了点,但咱们一走,该咋还得咋,他们已经不是人了。”
“咱们一走,该咋还得咋。”
“这老国王眼下是怕了,可能也认了,可底下这些人呢?”
“贪生的还是贪生,畏死的还是畏死,怕报应的时候磕头,报应远了,就又忘了疼。”
“不落在自己身上,是记不住疼的。”
“有这功夫,还不如让俺吃顿饱饭。”
往常沉默的沙僧,此刻却转过头来,开口道:
“二师兄,这回你说的不对!”
八戒斜他一眼,笑了:“呦呵,老沙,今天咋了,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你竟然说俺不对?这可是稀罕事!那你说说看俺哪错了?”
沙僧连忙摆手,憨声道:“不是,不是,二师兄不是俺说你,是师父说的!”
“师父说,不是每个人都能一下子顿悟的。”
“天降大雨,会先满沟渎,再满小坑,再满大坑,再到泉眼,再到池塘,再到小河,最后汇入大河最后流进大海。”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
“没有任何的果是突然出现的,所有大事都是由无数小事积累而成的。”
“涅槃有本,所谓解脱;解脱有本,所谓诃责;沟渎有本,所谓大雨。”
“所以,大海的源头就是那第一滴雨。”
“所以,解脱与涅槃的源头就是最初的那一点善心善念。”
“师父还说,只要这第一滴雨落下来了,就总有流满大海的那一天。”
“一个人做一件善事,第二个人看见了,也许就跟着做一件。”
“有人肯认错,其他看见了,也许就也敢认错了。”
“然后第三个,第四个。”
“慢慢地,也许所有人都会跟着做。”
“所以俺觉得师兄说的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