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尔等何用?(第1/2页)
车迟国皇宫内。
雨势越来越密。
宫檐下的水线连成一片,哗啦啦砸在殿前青砖上,溅起层层白雾。
百姓的呼喊穿过雨幕,一阵阵涌入大殿。
“圣僧慈悲!”
“佛法无边!”
一声高过一声。
殿中却静得发冷。
五百僧众站在原地,谁也没有开口。
满耳都是“佛法无边”。
可他们脸上,没有半分喜色。
车迟国主却像是终于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他望着玄奘的背影,忍不住向前挪了半步,语气殷勤得全无帝王威仪。
“圣僧放心!”
“寡人这就下旨!”
“从今日起,车迟国重修佛寺,广招僧众,昼夜供奉佛祖!”
“寡人还要为圣僧与几位高徒建寺立庙,香火永续!”
“我车迟国本就是佛国,世代敬佛。先前不过是那些妖道祸乱朝纲,蒙蔽寡人,寡人一定严惩不贷!”
他说得越来越急。
像是只要说得够快,先前那些罪责,便能一并推给旁人。
太师反应最快,立刻叩首,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陛下圣明!”
“圣僧慈悲!”
“此后车迟国上下,必定敬佛重僧,再不敢轻慢半分!”
殿中百官也跟着跪倒。
“陛下圣明!”
“圣僧慈悲!”
声音整齐划一。
整齐得刺耳。
悟空靠在殿柱边,嘴角轻轻扯了一下。
八戒摸了摸鼻子,眼珠往旁边一转,没有说话。
玄奘始终没有回头。
他站在殿门口,望着殿外连天的雨幕。
那三位灰衣僧人的身影,早已消失。
如今宫门之外,只剩一片昏沉水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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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奘忽然开口。
“陛下。”
车迟国主立刻收住话音,忙又上前两步,躬身道:
“圣僧请讲。”
玄奘缓缓转身。
雨水从殿檐落下,在他身后碎成一片白雾。
他问:
“陛下可知,这场雨是谁求来的?”
车迟国主怔住了。
他的眼神晃了晃,似乎没料到玄奘会问这个。
片刻后,他迟疑道:
“不是圣僧派出的三位法师吗?当然,这也是圣僧慈悲……”
玄奘摇了摇头。
车迟国主脸上的笑意僵了一下,又赶忙看向殿外。
“那……莫非是佛祖显灵?”
玄奘仍旧摇头。
大殿中的声音一点点沉了下去。
连跪在地上的乡老,也察觉出不对,慢慢抬起头来。
玄奘抬手,指向长街尽头的雨幕。
“方才求雨的三人,正是虎力、鹿力、羊力三位大仙。”
他顿了顿。
声音清晰地传遍整座大殿。
“也是车迟国昔日的三位国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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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隆!
一道惊雷在宫城上空炸开。
车迟国主整个人僵在原地。
太师猛然抬头。
百官与乡老们像是听错了,先是茫然,随后脸色一点点变了。
“什么?”
“那三个灰衣和尚……是国师?”
“怎么可能……”
“方才求雨的,是三位国师爷爷?”
车迟国主嘴唇发颤。
他下意识望向殿外。
可雨幕深重,哪里还看得见人影。
长街之上,只剩雨水横斜。
“圣僧……您……莫要吓寡人。”
玄奘看着他。
“贫僧为何要吓陛下?”
车迟国主脸色更白。
他嘴唇颤了半晌,忽然转头看向太师。
太师也慌了。
他跪在砖面上挪了两步,硬着头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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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僧,纵然方才是那三位妖道求雨,可他们先前残害僧众,祸乱国政,罪责难逃!”
“如今圣僧降临,佛法显化,正该废除邪术,重传正道!”
他说完,额头再次重重磕下。
声音很响。
玄奘垂眸看着他。
“太师想传什么正道?”
太师喉咙一堵。
玄奘又问:
“求雨之道吗?”
殿中无人敢答。
玄奘平静道:
“贫僧传不了。”
太师跪伏在地,嘴唇动了动,神色僵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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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奘向前走了一步。
湿冷的风从殿门吹入,掀动他的僧袍。
“从前,你们称他们为仙师。”
“如今,你们又称他们为妖道。”
“贫僧不过是个过路僧人,你们觉得贫僧想要什么?”
“建寺立庙?”
“香火供奉?”
他看向那一排排低头跪伏的官员。
“这些东西,于贫僧何用?”
“于佛菩萨,又有何用?”
没有人回答。
玄奘继续道:
“三位大仙已经走了。”
“这五百僧众,依旧没有呼风唤雨的神通。”
“贫僧师徒,也终究要离开车迟国。”
“等我等离去之后,你们若再遇大旱,又准备去求谁?”
车迟国主嘴唇发干。
玄奘越过他,看向跪了一地的百官。
“贫僧想问诸位一句。”
他的声音并不高。
却像一把刀,缓缓压在每个人的脖颈上。
“你们,还会治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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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师脸色骤然一僵。
百官们跪得更低。
殿外雨声忽然变得更重。
玄奘没有再看他们。
他重新望向车迟国主。
“陛下。”
“三位大仙在车迟国二十年。”
“二十年前,他们以神通求雨,确实救过黎民。”
“可也正因这二十年风调雨顺,朝廷忘了治水,地方忘了备荒,百姓忘了蓄粮。”
“田间沟渠,无人疏浚。”
“山中水库,无人修缮。”
“仓廪账册,无人核查。”
“天一旱,便入宫求雨。”
“雨一少,便催国师登坛。”
“今年无雨,乡老入朝。”
“明年若再逢大旱,你们又该如何?”
玄奘的声音平稳至极。
可殿中众人,却被压得抬不起头。
那些跪着的乡老互相看着。
有人嘴角发抖。
有人眼神发直。
他们想起自家的田。
想起早已堵塞的水渠。
想起村外那口多年没人清过的老井。
也想起这些年每逢旱象,自己便带着全村人跪在道观外,高喊国师慈悲。
他们已经习惯了。
没有雨,便去求。
求了,雨便会落下来。
于是没人再去想沟渠。
没人再去想水井。
也没人再去想,若有一日求不来雨,又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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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奘继续道:
“陛下方才说,自己受妖道蒙蔽。”
“那贫僧斗胆再问一句。”
玄奘看着他,声音仍旧没有半分波澜。
“若是贫僧求不来雨,也该死吗?”
车迟国主喉咙滚动了一下。
玄奘没有等他回答。
他的目光扫过满殿百官与乡老,又重新落回车迟国主身上。
“求得来雨,便尊其为仙师,便说佛法无边”
“求不来雨,便骂其为妖道,任其受辱受苦。”
玄奘顿了顿。
“依靠神通治国?”
“那要尔等何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