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开河变钞双弊天下积怨爆发反元(第1/2页)
至正八年冬,方国珍于浙东黄岩举兵杀官、割据海岛,阻断江南漕运海路,生擒江浙平章多尔济巴勒,元廷数次水师征剿尽数惨败,只能被迫下诏招安。大都朝堂自此撕裂为两大派系,别儿怯不花为首的旧勋贵集团主张倾尽国库重兵清剿沿海乱贼;右丞相脱脱力主轻徭安抚、减免东南盐税以收拢民心。奈何卜答失里太后暗中不断向顺帝进谗,刻意离间君臣,至正新政原本融洽的朝堂格局裂痕日渐扩大。
此后三年,天灾连绵不绝:至正九年、十年,黄河下游年年溃堤,黄泛区积水经年不退,瘟疫顺着水势扩散中原数省;湖广、江西、山东久旱大饥,上百万流民四散流亡于道路;方国珍海上势力逐年扩张,劫掠南北商船,朝廷失去江南半数财税来源。国库积蓄消耗殆尽,边军粮饷、百官俸禄屡次拖欠数月,朝堂内外深陷绝境。脱脱为延续大元国祚,敲定两项举国新政:改制钞法填补国库亏空,征调民夫根治黄河百年水患。谁能料到两道政令落地之后,非但未能缓解危局,反倒将数十年来南北百姓积压的怨恨尽数引燃,席卷九州的红巾大乱就此埋下全部火种,大元覆灭的丧钟正式敲响。
一、至正十年朝堂廷议:变钞之策,满朝文武泾渭对立
至正十年四月,大都玉德殿早朝,殿外杨柳春风和煦,殿内气氛却压抑刺骨。户部尚书捧着连续三年亏空的钱粮簿册跪伏阶下,内库金银、绸缎储备早已见底,各地州县拖欠赋税堆积如山,北方漠南边军甚至已半年未曾足额发放军粮。
右丞相脱脱身着紫纹一品朝服,跨步出班,手中捧着左司都事武祺、吏部尚书偰哲笃联名奏疏,声音沉稳,难掩疲惫:“陛下,自至正四年黄河决堤泛滥,中原连年饥荒;至正八年方国珍截断海运,南北财赋通道折损大半。如今旧中统、至元钞流通日久,伪钞泛滥,物价飞涨,物重钞轻,民间贸易几近停滞。臣僚联名上书,请铸至正通宝铜钱,新造至正交钞,钱钞相辅流通,充盈国库,方才有余力赈灾、治河、安抚边军。”
话音落地,殿中百官哗然。国子祭酒吕思诚须发皆白,持笏大步走出文官队列,高声劝谏,声震整座大殿:“丞相此法无异于饮鸩止渴!昔年世祖创立中统钞,以金银储备为本,方能安稳流通数十年;后至元钞两贯抵中统十贯,已然暗中损耗民间财富。如今凭空印制新钞,无分毫金银储备兜底,一纸空文强行规定一贯至正交钞兑换旧至元钞两贯,等于直接掠夺天下百姓半生积蓄!不出三载,物价必然暴涨数十倍,底层百姓再无生路!”
户部偰哲笃当即上前辩驳:“祭酒只看眼前弊端,不顾王朝危局!如今国库空空,别无筹财之路,铸铜钱平衡钞价,方能支撑朝廷运转。若死守旧钞,坐等四方叛乱、灾民四起吗?”
吕思诚环视满朝文武,直视龙椅上的顺帝:“铸钱需要足量铜矿开采冶炼,如今各地矿场关停、矿户逃亡,铜料本就稀缺,滥发纸钞只会让市井彻底崩溃。陛下可遣内侍走访京城街巷,如今十锭旧钞尚且换不来一斗糙米,再添新钞折算盘剥,万民怨气必积重难返!”
朝堂官员立刻分化对立:蒙古勋贵、工部、户部官员全力拥护脱脱,只求快速充盈府库,保障宗室岁赐与军中供给;翰林院、御史台一众汉儒、监察御史全部站出反对,深知钞法崩坏只会激化底层矛盾。
帘幕后端坐的卜答失里太后将一切尽收眼底,贴身内侍俯身低声献策:“太后,脱脱推行科举、减免赋税收拢汉臣人心,如今又独掌全国钱粮调度,权势过盛。不如假意应允钞法改制,日后百姓因烂钞受难,所有怨恨都会归于脱脱一人,咱们便可借机削去他的权柄。”
太后微微垂眸,不露半分喜怒。
元顺帝妥懽帖睦尔常年被天灾、边乱、海寇折腾得心力交瘁,听闻新钞能快速补足国库缺口,心中生出一丝侥幸。他看向脱脱追问制衡物价的方案,脱脱一一作答,规划待河工完工、漕运复通后收缩印钞规模。顺帝再不听儒臣苦谏,当即下诏全国推行至正交钞与至正通宝。直言强谏的吕思诚被贬湖广廉访使,即刻离京,百官见状再无人敢驳斥新政。
半月之内,大都宝泉提举司昼夜赶印新钞。朝廷贪图省事,未重新雕版,直接在废弃旧中统钞坯纸上加盖“至正交钞”印章便下发天下,纸张粗脆,墨迹易脱,毫无钞本金银储备,纯粹依靠皇权强制民间流通。
政令传遍州县,民生迅速崩盘。江南苏杭素来富庶,短短三月米价暴涨百倍,昔日一贯钞可换三斗白米,百贯新钞如今仅能换取一斗粟。商铺纷纷闭门拒收银钞,民间倒退至以物易物,绸缎换粮、柴薪换盐,南北商路彻底萧条。
黄河黄泛区流民更是凄惨,官府下发的赈灾新钞转瞬沦为废纸。民间无名曲家作《醉太平》流传四方,字字写尽百姓血泪:“堂堂大元,奸佞专权。开河变钞祸根源,惹红巾万千。官法滥,刑法重,黎民怨。人吃人,钞买钞,何曾见。贼做官,官做贼,混愚贤,哀哉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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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地物价灾报源源不断送入中书省,脱脱阅览文书,心中生出悔意,可百官俸禄、河工粮饷、边军开支尽数依靠新钞维系,开弓没有回头箭,只能下令继续印制纸钞填补亏空。
幕僚吴直方立于一旁,长叹出声:“丞相一心保全社稷,奈何治标不治本,钞法一事,已然尽失天下民心。眼下唯有根治黄河水患,安顿中原流民,方能稍稍平复民愤。”
脱脱揉着发胀的眉心,下定决心:工部尚书贾鲁六年遍历黄河全线,治水方略完备,开春即刻征调民夫疏浚河道、封堵决口,只要水患平息,流民归乡耕种,王朝方才有喘息之机。
二、至正十一年开春:十七万河工赴堤,官吏层层盘剥民不聊生
至正十一年四月,元廷正式颁布治河诏令,委任贾鲁为总治河防使统筹全线工程。征调汴梁、大名、曹州、濮州等十三路民夫十五万,外加庐州驻防两万戍卒,合计十七万人奔赴黄河南北堤岸,开挖二百八十里新河道,封堵白茅堤、金堤四处关键溃口。
诏令下至各府州县,地方官吏借机大肆盘剥。官府明文每户征壮丁一名赴河堤服役,无男丁之家需缴纳巨额代役钱,可钞法崩坏,纸钞形同废纸,百姓只能变卖田地、儿女换取铜钱抵徭役。
黄泛地带本就连年饥荒,百姓常年依靠草根、树皮勉强活命,青壮年尽数被强征,家中只剩老弱妇孺,田地无人耕种,灾荒雪上加霜。
千里黄河滩堤之上,日日皆是人间惨状。十七万民夫露宿潮湿河滩,春日河风刺骨严寒,官府许诺的口粮、工钱经过路、府、县、河官四层克扣,落到民夫手中不足两成。繁重苦役从拂晓持续至深夜,挖掘淤泥、搬运巨石、沉船堵口无片刻歇息,每日仅分发小半瓢掺满泥沙的糠粥。每日都有老弱民夫饿晕、累死在河滩,尸身随意丢弃荒野,任由野狗啃食;戍卒手持皮鞭来回巡查,但凡有人放慢劳作速度,便是一顿毒打。
一名曹州老农双腿浮肿溃烂,扛着淤泥艰难挪动,对着同乡低声哭诉:“四年前黄河大水淹没全部田产,官府未曾发放半分抚恤;如今又强逼我们修河,钱粮全被官吏私吞,日日糠粥难饱,累死饿死皆是死路,这朝廷何曾把底层百姓当人?”
身旁年轻农夫攥紧铁锹,眼底翻涌恨意:“朝廷印废纸搜刮我们家财,又逼我们卖命做工,横竖活不下去,总要寻一条活路。”
贾鲁精通治水,心怀安民之志,却无力管束沿线贪腐官吏。他每日往返南北堤岸巡查,亲眼看见河滩随处堆积流民尸骸,数次上书脱脱请求增拨粮食抚恤民夫,可朝廷只能源源不断输送贬值新钞,钱粮层层缩水,根本无法填补克扣缺口。
远在大都的脱脱接连收到贾鲁的求援奏报,心中焦灼万分,可宗室勋贵坚决不肯额外调拨府库存粮,卜答失里太后又时常在顺帝面前指责治河耗费巨大、损耗国库,君臣之间隔阂一日深过一日。
中原大地暗流涌动,河北白莲教首领韩山童、颍州大族刘福通已在黄河沿岸传教十余年。见开河、变钞两大苛政叠加,四海百姓怨气冲天,二人断定举义时机已至,暗中定下谋划,借十七万河工齐聚河堤的契机,点燃反元战火。
韩山童世代传扬白莲教义,自称宋徽宗八世孙,宣称弥勒降世、明王出世,预示大元气数将尽;刘福通家财丰厚、性情侠义,常年接济河堤流民,在十几万河工之中威望极高。二人提前安排各地教徒散播童谣,短短半年传遍黄河南北每一处村落:“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乡间孩童、逃难流民随口传唱,人人心中暗自惊疑,认定大乱将至。
至正十一年四月下旬,贾鲁下令开挖黄陵岗旧河道,数千民夫昼夜清淤掘土。韩山童、刘福通派遣心腹石匠,雕琢一尊单眼青石人像,后背镌刻童谣十四字,深夜偷偷深埋黄陵岗河道淤泥深处,静待民夫挖掘之时现世,借天意收拢人心。
三、石人破土人心动荡,白鹿庄密筹举义埋下伏笔
五月初正午,烈日灼烧河滩,民夫挥汗挖掘淤泥,铁锄猛地撞上坚硬石雕。众人合力刨开三尺黑泥,一人高的独眼石人破土而出,背后刻字与坊间童谣分毫不差。
河堤之上数百民夫蜂拥围观,惊骇喧哗声响彻河岸:“真的只有一只眼!谶语应验,上天都要灭大元!”
积压数年的绝望、怨恨彻底爆发,河工三三两两私下串联,只待有人牵头起兵反抗。消息沿黄河堤岸一日传递三百余里,十七万民夫尽数心神动摇。
韩山童、刘福通收到教徒传回的消息,即刻传令河南、江淮各地白莲教精锐信徒,赶赴颍上白鹿庄汇合,筹备歃血盟誓、起兵反元。白鹿庄隐于颍上群山密林,偏僻隐蔽,十余年来皆是白莲教江淮总坛,三千核心信徒按期抵达,磨刀裁剪红布、打造农具兵器,只待选定吉日正式举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