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稷的眉心一跳,无数个念头在脑海里掠过。
老师为什么会突然问起这件事?
那日和商景明一起去东街买云片糕被江既白看到了?
他全程都不曾下马车露面,老师是认出了赶车的扁豆?还是看到了马车中的……
老师……看到了多少?
秦稷神态自若地摇着摺扇往藤椅的靠背上一躺,一边吃蜜饯一边「漫不经心」地斜江既白一眼,态度上看不出半点异样:「近日有一帮朝廷钦犯在京中冒头,陛下命我尽快将他们缉拿归案,为了打探消息东街西街坊市我跑了好几回。」
手中摇动的摺扇稍稍一停,秦稷侧过身,看向葡萄架下的江既白:「怎么,您在东街撞见我了?」
江既白手中修剪葡萄藤的动作未停,看一眼探着身子望向他的少年,不答反问:「既然有差事在身,今日还得空到我这里?」
秦稷可没忘了他今天刚进门的那句「今天差事顺利,提早办完了」了话,在心里捏一把汗,绕过毒师话里留的坑,顺嘴又圆了回去。他「不甚在意」地说:「差事怎么办我已经心中有数,也布置好了人手,只待钦犯自投罗网。」
说罢,他腾地坐起来:「您还没回答我的问题,您在东街撞见我了?怎么也不招呼我一声?」
少年满脸理直气壮,尾音微微上扬,两只眼睛里都写着不满。
江既白将剪下的几根多余的葡萄藤扔进脚边的篓子里,偏过头,一如往常地温和一笑,安抚少年的不满:「你当时坐在马车上,我只匆匆瞥见了一眼,看到……」
江既白稍稍停顿了一瞬,目光从少年执着摺扇的那只匀称修长丶骨节分明的手上一掠而过,不疾不徐地说:「看到五城兵马司指挥毕恭毕敬地跪在你跟前,为师还没来得及上前和你打招呼,马车便走了。」
五城兵马司,毕恭毕敬。
秦稷眼皮狠狠跳了几下,几乎一瞬间捕捉到了江既白这段「安抚」中的重点。
他当时并未下车,便是被江既白撞见,也应该只是透过车窗或者车帘的匆匆一瞥,江既白能够看得真切吗?
说得如此笃定,就连商景明的态度都描述得分毫必现带上了个「毕恭毕敬」,仿佛扒在车窗上一般,是试探?
秦稷抬眼看过去,视线相接。
日光透过葡萄叶的间隙落在江既白的眉骨上,一片斑驳的光影下江既白的眼睛沉静如水,看不见底。
虽然不确定江既白到底看到了多少,但江既白显然已经起疑,结合先前商景明对他隐隐恭敬的态度,全盘否定只会显得欲盖弥彰,不若索性坦坦荡荡地表现得像商景明的上司。
毕竟商景明虽然挂着一层五城兵马司指挥的职,但也摆明了「知晓」他的暗卫身份,和暗卫「夹缠不清」,由他举荐,被纳入暗卫中,也并非不可能。
秦稷收回视线,重新往藤椅上一靠,摺扇在手指间转了个圈,「嫌弃」道:「商景明还是我举荐给陛下的,办事出了点岔子,还得我来给他擦屁股,连带着陛下跟前我还得跟着一起吃挂落,让他跪一跪怎么了?」
「况且您哪只眼睛看到他毕恭毕敬了?」说着说着秦稷再度坐起,眯着眼睛,「不满」道:「我对他公事公办,又不是挟私报复,您该不会为他抱不平来了吧?」
话里话外,都暗示着商景明不但也是暗卫,还是他的下级,受他节制。再问下去,又要触及小弟子的暗卫身份了。江既白看着小弟子浑然天成的「不忿」模样,片刻后,再度装聋作哑。他收回视线,不再发问,沉默地修剪葡萄藤。
秦稷看出了江既白沉默之下的退让与克制,也看出了自己谎话连篇之下江既白的疲惫与复杂,胸腔中一阵翻腾,如鲠在喉。
他动了动唇,嘀嘀咕咕:「商景明就商景明,还叫上五城兵马司指挥了?很了不起吗?我还是天子伴读呢……」
埋怨似的,不知是简简单单地对一个称呼的不满,还是对他屡生疑窦丶出言试探,不够信任而不满。
江既白修剪葡萄藤的动作一顿,看向藤椅上的少年。
少年的眸子黑沉沉,不见语气中的委屈,分明让人看不透,江既白却总觉得他的小弟子……在难过。
他放下剪刀,擦乾净手,拿起一颗蜜饯喂给少年:「是我不好,为师不问了。」
发腻的甜意在唇齿间炸开,秦稷却只品出了涩,他垂目,避开江既白温和纵容的视线,执着扇子的那只手微微收紧捏住扇骨。
他告诉自己,快了,很快就到和盘托出的那一天了。
到那时,他会把自己撒过的谎一个个在江既白面前拆开,他会把原原本本的自己剖开在江既白面前,他会斩断自己的退路,不再遮掩,不再迂回,交代他隐瞒的一切。
一个骗子将迎来他最终的判决。
秦稷把摺扇往江既白手里一塞,咽下嘴里尝不出原本味道的蜜饯,语气颐指气使一如既往:「我困了,睡一会儿。天热了,还有蚊子,您给我扇风。」
说罢,闭上眼,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往藤椅上一躺。
江既白抓着扇子想赏他两下,见小弟子眼睛悄咪咪地睁开一条缝,眼睫颤了颤又没看到似的闭上了。
「哗啦」一声摺扇打开,伴随着一阵风徐徐袭来,秦稷不必睁眼都能想像到江既白给自己打扇子时那略显无奈且纵容的神情。
不知怎的,眼皮一阵湿热。
秦稷想,大概是被傍晚的风迷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