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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在秦时,执赵问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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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门客
    外院与内院隔着一道月门。

    门内是主人的居所,门外便是门客丶仆役的住处。

    赵珩穿过月门时,守门的仆役正在打盹。

    春日的午后容易犯困,那人背靠着门柱,头一点一点的。听到脚步声,他猛地惊醒,见是赵珩,慌忙躬身行礼,腰弯得太急,差点撞到门框。

    赵珩摆摆手,没说什麽,径直往西厢房去。

    正午的日头已经有些烈了。

    外院门客居所是一排青瓦平房,屋前有一小片夯土庭院,院里晾着几根竹竿,竿上搭着洗净的麻布伤巾。

    赵珩带着四名韩国出身的仆役走向庭院。

    仆役都是韩氏从新郑带来的陪嫁家生子,年纪在二十到三十之间,沉默寡言,脚步沉实。他们每人怀中抱着两匹素帛,帛用粗布包裹得整齐,叠成方正的一摞。

    还没走到门前,赵肃已经从廊下迎了出来。

    他走得急,脸上却早已堆起笑。「公子大病初愈,怎亲自来外院?若有吩咐,唤老奴去便是。」

    说着,他的视线落在仆役怀里的包裹上。目光很自然的扫过,像是随意一瞥,却又在包裹的形状大小上停留了一瞬。

    粗布裹着,看不出里面是什麽,但看那方正的样子,一摞一摞的,像是布匹。

    赵珩脚步未停:「母亲赏些东西给孟贲他们。」

    赵肃心下略讶,面上却不显。他落后半步跟上,侧着身,既能看清赵珩的神情,又不挡道。那四个包裹又在馀光里晃了一下。

    「主母仁厚。」他说,「公子这边请,他们正在厢房养伤。」

    门客居所一共三间,孟贲四人合住最东头那间。门虚掩着,还没到门口,就能闻到浓重的药味。赵肃抢先一步推开门,侧身让赵珩进去。

    屋里采光不错,窗开着,春日的风穿堂而过,吹散了部分血味。

    靠墙是四张木榻,孟贲丶公孙羊丶季成丶栾丁四人趴在榻上,背上裹着白布,渗着淡黄的药渍。

    听到推门声和脚步声,四人齐齐转头。

    动作不算快,背上都有伤,转颈时牵动肩背,疼得他们龇牙咧嘴。但当看清进来的是赵珩时,四人俱是一惊。

    他们这两日都趴在榻上养伤,只听说赵珩醒了,却不知具体情形。此刻突然见到赵珩站在门口,逆着光,身影单薄,脸色还有些病后的苍白,都与往日无异。可不知为何,总觉得哪里不同了。

    孟贲最先反应过来,挣扎着要起身,牵动背伤,疼得他额头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季成年轻些,动作更快,手肘已经撑起上半身,却又因为疼痛闷哼一声,跌回草席。

    栾丁和公孙羊没敢动,只是侧着头,看着门口。

    「不必多礼,躺着吧。」赵珩说。

    四人又是一怔,有些面面相觑起来。

    他们记得赵珩从前说话,总是带着孩童特有的软糯,偶尔还有些怯生生的,像是怕说错话。可此刻这声音……

    平稳。沉。

    像一块石头投入深井,听不见水花,只有沉闷的回响。

    赵肃在一旁轻咳一声。

    「还不快谢过公子!」他沉声道,「今日若非公子在宦者令面前力保,尔等早已成了杖下亡魂!」

    这话将四人从恍惚中拉回现实。孟贲挣扎着撑起身子,忍着疼,伏在榻边叩首:「仆等……谢公子活命之恩。」

    其馀三人也跟着行了稽首礼。

    赵珩没说话,目光扫过四人。

    孟贲约莫三十五六,面皮黑糙,眉眼粗豪;季成与栾丁都在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的棱角;公孙羊年纪最长,约莫已经四十,看起来很敦实。

    四人背上白布渗出的药渍深浅不一,显然,昨日那场鞭刑,赵肃是下了力气的。

    赵珩看了片刻,抬了抬手。

    「家监且去外间候着吧,我与他们说几句话。」

    赵肃一愣。

    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嘴角还保持着上扬的弧度,眼睛却已经瞪大。他显然没料到赵珩会直接让他出去。

    按常理,主家赏赐门客,他这家监该在场。一来彰显府中恩典,赏赐之事,需有管事见证,才显得郑重;二来,也好趁机敲打几句,让门客记住恩情,莫生二心。

    可赵珩这话,分明是不想他在场。

    他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平静。目光扫过孟贲四人,又扫过那四个随赵珩而来的仆役。仆役们垂着眼,面无表情,只是静静站着。

    「诺。」

    他没多话,拱手,退了出去。

    门没关。

    赵珩也没叫人关门。他只对离门最近的两个仆役抬了抬下巴。仆役会意,一左一右站到门边,身子侧着,既守着门,也挡住了外间可能窥视的视线。

    孟贲四人面面相觑,都有些不知所措。

    公子今日……太不同了。

    不只是说话的语气,还有那种神态,那种举止,都透着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沉稳。就像一个孩子一夜之间抽条长成了大人,骨架还是那个骨架,内里却换了芯子。

    他们仍趴在榻上,因为赵珩没叫他们起身。四人便齐齐转头,看向门口。

    赵珩背光而立,日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一个单薄的剪影。

    那剪影站得很直。

    肩平背挺,竟有了几分大人的模样。

    赵珩正徐徐打量着房间。

    屋子不大,四张榻占去大半空间,中间留出一条窄窄的过道。墙上挂着剑,并且竟有七八柄之多,新老不一。有的剑鞘陈旧,皮子磨得发亮;有的还新,鞘上漆色完好。

    墙角堆着东西。

    用麻布盖着,鼓鼓囊囊的,看形状像是行囊丶衣物。但让赵珩格外留意的,是旁边那堆竹简。

    十来卷,用麻绳捆着,码得整整齐齐,靠在墙根。竹简颜色深浅不一,有的已经发黑,像是经常翻阅;有的还黄亮,是新简。

    门客中竟有识字者?

    赵珩目光在那堆竹简上停留片刻。他没上前翻阅,只是多看了两眼,然后收回视线,重新看向榻上的四人。

    四人也在看他。

    他们目光里有感激,能从宦者令高渠手里活下来,不是假的。也有惭愧,毕竟护卫不力,终是失职。但最多的,还是茫然。

    他们不知道公子为何来,不知道那四个包裹里是什麽,更不知道公子想说什麽。

    赵珩抬手,示意仆役。

    两个仆役上前,将怀中包裹放在地上,解开系着的麻绳。粗布一层层展开,露出里面的素帛。

    素帛在昏暗的室内展开时,像突然亮起了一小片光。

    那是一种未经染色的原白,不是雪白,是带着微黄本色的白,像初春的柳絮,柔软,温润。帛面光滑,光落在上面,不刺眼,只是柔和的泛开。

    傅母说的没错,这确是上好的绢帛。一匹怕是真要值五千钱的,起码足够一个五口之家一年的嚼用。

    仆役将绢帛一匹匹取出,走到四张榻前,分别放在每人榻边。

    「这四匹,是我赠诸位的。」赵珩说。

    四人愣住。房间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竹竿上布巾的声音,哗啦,哗啦,很有节奏。

    孟贲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季成眼睛瞪得滚圆,看着榻边那匹素帛,像是看着什麽不可思议的东西。栾丁喉结滚动了一下。公孙羊最先低下头,看着地面,肩膀微微耸起。

    还是孟贲最先反应过来。他挣扎着又撑起上半身,这次动作慢了些,但背上的伤还是让他嘴角抽搐了一下。

    「公子,这……我等护卫不力,受鞭刑是应当的。公子不怪罪已是恩德,又为我等在宦者令面前说话,活命之恩尚未报答,岂敢再受公子厚赠?」

    季成趴在旁边,年轻的脸涨得发红,急急接话:「这帛我们不能收!你拿回去吧!我们……没脸收!」

    赵珩在门口站着。

    日光从他身后照进来,逆着光,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保下你们,并非什麽了不得的恩情。亦非我要施恩图报。门客为春平君府效命尽忠,府中便该在义理之间有所回报。这回报很简单——」

    孟贲四人屏住呼吸,看着他。

    而赵珩停顿了下,随即向前走了两步,让四人能够看清他的脸,续道:「便是保证你们不会因春平君府之事,错死,冤死,枉死。」

    话音落下,屋子里死寂。

    孟贲的手撑在榻沿,指节捏得发白。季成半张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眼睛,瞪得老大。栾丁和公孙羊侧着头,一动不动。

    「今日高渠要杖毙你们,是因『春平君府门客』这个身份。我驳他,是因这身份不该成为取死之由。」

    赵珩像是没看见四人脸上的震撼,只是继续道:「同理,往日你们护卫我,是因这身份该尽之责。责尽有过,故受鞭笞;过已惩,便该了结。」

    四个人仿佛懵了。

    他们趴在榻上,看着站在眼前的少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这话里的道理,他们都懂。门客与主家,本就是契约,是义理,是相互的承诺。可从一个十一岁的孩子口中说出来,却显得如此……怪异。

    怪异,又无可辩驳。

    于是房间里再度陷入沉默。

    只有呼吸声,粗重,轻浅,交织在一起。

    随赵珩而来的四个仆役垂首立在门边,面无表情。他们仿佛在这一日之间,就已然习惯了公子的不同,不问为什麽,只是听命,执行。

    孟贲四人交换着眼神,都能看见对方眼神里的震惊丶困惑,以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凛然。

    他们忽然后知后觉的意识到——

    眼前的公子,已不是落水前的那个孩子了。

    那个会因一只雀儿受伤而掉泪丶会因背不出书而胆怯丶会在府中廊下奔跑嬉笑的孩子,好像一夜之间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此刻站在这里的人。

    赵珩不理会他们的震撼,只是抬手指了指榻边的绢帛。

    「至于送这四匹帛,是我有一问要问诸位。」他说,「无论答与不答,帛都是你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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