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人在秦时,执赵问秦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第8章 授剑
    赵珩放眼望去,却见魏加所持之物,竟是一柄剑。

    长剑连鞘,鞘是黑色皮革,陈旧,但保养得当,在光下泛着柔润的哑光。

    顺着赵珩的目光,魏加也不言语,只是持剑走回西窗下的光区里。

    日光直射在他身上,深褐衣袍在强光下几乎成了黑色。于是他顺势用拇指抵住剑镡,也便是铜制的护手,缓缓推出。

    「鋥」一声轻吟。

    半截剑身出鞘。

    阳光照在剑刃上。

    刹那间,寒光炸开。

    并不同于普通的反光,剑身在日光下反射出刺目寒光,剑脊上云纹如水流动,光影在室内墙上折出晃眼的白斑。

    那一瞬间,室内为之一亮,森然之气弥漫开来,连浮尘的轨迹都清晰了三分。

    赵珩眯起眼。那光太刺目,他不得不侧了侧头。

    「此剑如何?」魏加问。

    赵珩适应了一会儿,才重新看向那截出鞘的剑身。刃线笔直,打磨得极薄,光沿着刃口流动,像水银在槽渠中淌过。

    「寒光夺目,」他如实说,「锋锐逼人。」

    魏加点头,随即后退两步。

    恰好退入屏风投下的阴影里。

    光影在他身上切割出一条分明的界线,胸口以上在暗处,以下在光中。然后他握剑的手腕一翻,一振。

    「锵」一声,长剑完全出鞘。

    剑吟清越,馀音在室内萦绕片刻,才渐渐散去。

    剑身离开日光直射,顿时寒光内敛。只见一柄造型普通的长剑,刃线笔直,剑身暗哑如秋水,再无方才那种逼人的光亮。

    「现下又如何?」魏加再问。

    赵珩凝视暗处那柄剑,它静静悬在阴影里,只是一柄剑。

    「锋锐不显,」他说,「形制寻常。」

    魏加走回案前,跪坐。

    他将剑横置案上,剑身一半在光中,一半在影里。光中的那一截依旧寒光凛冽,影里的那一截黯淡朴实。

    「我知道你已懂我意思。」魏加说,「但为师需把话说透——」

    「世人见剑光凛冽,」他轻抚剑鞘,从光处抚到暗处,「则心生警惕,如临大敌。待剑入暗处,蒙尘敛光,纵知它仍是利刃,可杀人,警惕之心却已卸去三分。」

    他抬起眼,目光如实质般落在赵珩脸上。

    「我今日所言,非是要你藏锋。」

    赵珩迎着他的注视,没有动。

    「你既已露过锋芒,」魏加继续说,「前厅那番应对,那惊鸿一瞥,有心人自会记住。再想装作懵懂稚子,已是徒劳。」

    他伸手,将剑从光影交界处完全推入阴影。剑身没入暗处,寒光彻底消失。

    「我要教你的是,」他说,「如何做一柄『阴影中的剑』。」

    赵珩不由思忖:「老师是说……」

    「你的优势何在?」

    魏加问,却不等赵珩答,「你是赵王嫡孙,十一岁稚龄。这本该是你的『暗处』。旁人视你为孩童,思虑不周,行事稚拙,即便做出些非常之举,也可推给年少任性。这本是一层天然的遮蔽。」

    他手指在案上轻叩,一下,两下。

    「对方用邯郸少年设局,为何。因你也是『少年』。此局糙陋,破绽处处,正因设局者视你为寻常稚子,以为推你下水,要麽淹死,要麽吓破胆,要麽迁怒秦质子,无论哪种,他们都可达成目的。」

    赵珩静静听着。阳光照在他半边脸上,另半边在阴影里,明暗各半。

    魏加声音仍旧平缓:

    「姑且不谈对方如何以秦质子做局。他们能用邯郸少年,你何尝不是『少年』?区区高渠,何须你堂堂正正交锋?今日高渠既来,便证明赵王已知此事。你若在病榻上哭喊两声『思念大父,欲当面请罪』,遣人直报宫中。赵王可会不见?高渠可能阻挡?」

    「一旦面见赵王,今日厅中是非,何须你亲自与一宦者争锋。赵王自有耳目,自有判断。你甚至不必多言,只需垂泪,只需示弱,只需展现一个受惊孙儿的模样。该说的话,自然有该说的人去说。」

    魏加言及此处,顿了顿,一字一字:「你是赵王嫡孙,此乃你最大之势,你今日却弃而不用,反与之辩理。」

    赵珩的手指在膝上微微收拢。

    「借势而不显山露水,」魏加的语气仍旧缓和,只是总结道,「便如今日之局面,用身份而非蛮力。此方为『阴影之剑』。」

    室内沉默下来。远处市井的喧哗隐隐传来,更衬得此处寂静。

    良久,魏加又开口,话题转回。

    「再说回那些邯郸少年。你此前言『他们无错』,是真觉其无错,还是暂作托辞,以免打草惊蛇,图日后顺藤摸瓜。」

    这番话问得直白,显然毫无迂回之意。

    于是赵珩沉默片刻,道:「是后者。」

    魏加竟微微一笑,这是今日他首次露出明显表情。

    「计策本身,」他评价,「确有可行之处。但有三处,你思虑未周。」

    赵珩端正坐姿,凝神聆听。

    「其一,」魏加拿起案上那卷《九变篇》,展开。「赵地游侠重义,少年血气尤甚。纵使你侥幸拿住一二人,便能揪出幕后?即便少年吐露,那幕后之人,又可会留下真名实姓?」

    他放下竹简。

    「其二,若这些少年真是仇秦义士,自发为之,你待如何?屠戮义士之名,春平君府担得起麽。赵人尚武重义,此名一背,在邯郸寸步难行。」

    「其三,」他看向赵珩,「也是最关键处。你已公开说过『他们无错』。此言一出,再私下追查,便是言行相悖,失信于人。在邯郸,失一府公子之信,其害远甚于放过几个少年。」

    赵珩听着,手指在膝上慢慢松开。掌心有薄汗,触到粗麻布料,凉丝丝的。

    魏加拿起那卷《九变篇》,推到赵珩面前。竹简展开着,其中一行字被日光照亮:

    「……是故智者之虑,必杂于利害。杂于利而务可信也,杂于害而患可解也……」

    魏加的手指在那行字上轻轻一点。

    「正如适才所言,」他说,「既已露过锋芒,如何藏,别人也会记住那惊鸿一瞥。你既已公开说过『邯郸少年乃为国义士,概不追究』,何妨当真不究?」

    赵珩看向那行字,又抬头看向魏加。

    「对外,」魏加拿回竹简,「此事便是:十一岁公子珩,思父心切,行为稚拙,误交秦质子,引来一场风波。幸得邯郸义士点醒,公子幡然醒悟,且宽宏大量,不予追究。」

    他将竹简卷起,放回原处。

    「如此一来,此事说开丶说透丶说到街知巷闻,谁还会真信你『通秦』?舆论之势,亦可为你所用。」

    说着,他看向赵珩,目光里有种深长的意味。

    「而你这『宽宏大量』『知错能改』的名声传出去……在某些人耳中,或许比『聪慧过人』更易接受。」

    赵珩坐在那里,久久未言。

    阳光已经移到他胸口,靛青色的衣料在光下颜色变浅,几乎成了蓝灰。他能感觉到光里的温度,暖的,但背上却透着一层凉意。

    然后他起身。

    后退两步,长揖及地。

    「老师今日所授,学生铭记。」

    他随即直起身,双眸清澈,却也锐利。

    「只是,」他问,「学生尚有一问。」

    魏加看着他,示意他说。

    「老师授此『阴影之剑』,」赵珩缓缓道,「就不怕学生年幼稚嫩,不解深意,或……滥用此术麽。」

    魏加再度一笑,进而起身,走向屏风,将长剑放回原处。然后身影在屏风后停留片刻,才重新走出来。

    他走回案前坐下,从袖中取出一物。

    一卷竹简。简片青黄,显然是新制的,编绳鲜亮,还带着竹材本身的淡淡清气。

    「我不问你梦中见了什麽。」魏加开口,淡淡道,「你也莫要在我面前,刻意藏拙。」

    赵珩哂然。

    这是成年人才会有的,颇有几分无奈和了然的笑。出现在十一岁孩子的脸上,有些突兀,却也奇异的自然。

    他再度执礼。

    魏加受了这一礼,随即将那竹简置于案上,在起身前推至赵珩面前。

    「为祝你病愈,为师赠你一礼。」

    赵珩双手接过,但并不打开,只是握在手中,抬头看向魏加。

    「学生尚有一问。」他说,「我欲再往渭风巷一行,老师以为如何。」

    魏加已转身走向竹帘,闻言他在帘前驻足,背身而言。

    「借你之前所言那句话,『身处邯郸,有时不做什麽,比做什麽更需要胆量。』不过,为师以为,反之亦然。」

    略顿。

    「今日课程,到此。」

    帘子落下,轻轻晃动几下,复归静止。魏加的身影消失了,脚步声远去,最终归于无声。

    室内只剩下赵珩一人。

    阳光铺满半个房间,案上那卷新竹简静静躺着,编绳的鲜亮颜色在光下有些刺眼。

    赵珩在原地跪坐了很久。

    他闭目想了许多。

    最后,他睁开眼,看向手中的竹简。

    徐徐展开。

    简上无题,开篇便是五个古篆。

    「鬼谷吐纳术」。

    其下是小字注解,细密工整,写满整整三简。呼吸节奏,气息运转经脉,心法要诀。语言古朴简练,有些词句甚至晦涩,但逻辑严整,自成体系。

    赵珩的目光在那五个字上停留了很久。

    随即,他将竹简卷好,握在手中。

    起身时,膝盖有些发麻。他扶着案沿站稳,理了理衣袍,将竹简仔细收入怀中,贴着里衣放好。

    推开室门。

    门外春光正好,院中那株老杏果然绽了花,点点粉白缀在深褐枝桠间。风过时,花瓣簌簌落下几片,在青石板上打着旋。

    他眯眼看了看天色。

    日头已近中天,光有些刺目。他抬手遮了遮眼,然后放下,深吸一口气。

    胸腔里那根细丝般的牵痛,似乎轻了些。

    他迈步,走下台阶。

    青石板路在脚下延伸,通向庭院深处,也通向这座府邸之外,那座名叫邯郸的城。

    ——————

    【「太祖病愈,性度稍异。是日,宦者令高渠奉王命至府,太祖闻之,未即往见,乃先疾趋书斋,问计于其师魏加。得授应对之要,方往前厅。时高渠气盛,欲立威而行诛,太祖依加所指,辨析利害,竟能使之辞屈而退。然事毕还斋,太祖隐有自矜之色。加见之,遂以剑喻道,明示藏锋用晦之理,太祖悚然改容,再拜受教。

    自后,太祖待人接物,外示冲和,而机杼深藏,虽左右亲近,亦难窥其真情实意。故时人皆莫测其深浅焉。」】——《新赵书》?卷一?太祖高皇帝本纪


本站仅为测试学习使用,非盈利,请勿转载后果自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