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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在秦时,执赵问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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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问罪
    晨光熹微,寒意留人。

    赵珩睁开眼。

    胸膛里那种呼吸时隐约的牵痛,今天没有再出现。

    他静静躺着,没有立刻起身,先听着外面的动静。

    很安静。

    按照已知记忆所想,往常这个时辰,外间该有婢女轻手轻脚端铜盆的响动,有远处锅碗瓢盆磕碰的晨间忙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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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现在,什麽声音都没有。

    他偏过头。

    门内右侧的蒲团上,跪坐着一个婢女,约莫十五六岁,头一点一点的打着盹。

    赵珩撑着手肘,慢慢坐起身。榻板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那婢女猛地惊醒,抬头见赵珩已坐起,慌忙起身趋步至榻前,伏下身:「公子醒了?奴婢失职……」

    赵珩没应声,只是看她。婢女有些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脸,然后才知有些失礼,随即低着头,用手无意识绞着深衣的边角。

    「什麽时辰了?母亲呢?」

    「回公子,辰时三刻了。」婢女答得很快,头却垂得更低,「夫人…昨夜歇得晚,此刻还未起身。公子可要用些朝食?医师方才还来问过……奴婢去传。」

    话说得流畅,却像竹筒倒豆子,一股脑全倒出来,反倒显得刻意。

    赵珩看着她的发顶:「母亲昨夜睡得晚,可是身子不适?」

    「不是……公子昏迷这几日,夫人几乎没合眼,昨夜实在撑不住……」婢女的声音低下去。

    赵珩沉默片刻,掀开被子,赤足踩在微凉的地板上:「母亲既乏,是该好生歇着。先用温水吧。医师昨日来过,我觉着好些了,不必再劳烦。」

    婢女急急抬头:「傅母交代,公子醒来务必让医师再把一次脉,怕有寒气淤在肺经……」

    「我说不必。」

    赵珩本无意苛责一个婢女,但她这副模样,府中异常的安静,都让心里那点猜测愈发清晰,便乾脆的截断了所有后续的话。

    婢女愣住了。

    她看着赵珩,晨光从侧面照过来,少年的脸上没什麽表情,可那双眼睛看过来时,黑瞋瞋的,像两口深井,望不见底。

    这不该是一个十一岁孩子,尤其不该是往日里那位性子有些怯懦的小公子该有的眼神,却莫名让这婢女一时不敢再出声。

    赵珩已走向衣架,自己取下一件靛青色的曲裾深衣,略略观察了一下衣襟左右,随即稳稳披在身上。

    「替我系一下。」他说,背过身。

    婢女回过神,慌忙上前。

    系带子时,她能感觉到公子站得笔直,呼吸平缓绵长,全然不像个刚大病一场的孩童。

    「府里今日安静。」赵珩忽然开口,「往常这时,傅母该在外间了。」

    婢女的手一顿。

    「傅母许是在厨房盯着煎药……」她低声道,声音没什麽底气。

    「傅母在厨房,」赵珩转过半身,自己理着另一侧的衣襟,「那赵家监呢?前厅可有人候着?」

    婢女的手指僵在衣带上。

    「公子……」她声音发颤,「你才醒,外头风还寒着,傅母说……」

    「前厅有人。」赵珩看着她,语气平静却肯定,「是谁?」

    婢女看着赵珩那张没什麽表情的脸,那双黑瞋瞋的眼睛,心里那根绷紧的弦忽然断了。

    她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带着哭腔道:「公子……宫里来人了。一大早就来了,是大王身边的宦者令,带了王命……」

    赵珩系衣带的动作停了半拍,随即继续,将最后一根系带捋顺:「来看我的?」

    「是……来过公子房外,见公子未醒,便没让叫。」婢女伏在地上,肩头微抖,「现在……现在在前厅,与主母说话。」

    「只是说话?」

    婢女不敢答,只是将身子伏得更低,像只受惊的鹌鹑。

    赵珩不再问,伸手虚扶了一下:「起来吧,别怕,带路。」

    回廊很长。

    青石板被晨露润得发暗,墙角背阴处还残留着未化的残霜。

    婢女在前头引路,步子迈得急,却又时不时慢下来,像是怕赵珩跟不上,又像是别的什麽。

    赵珩走在她身后半步,目光徐徐扫过沿途。

    遇到的仆役婢女都比平日少了许多,偶有一两个,皆是垂首疾走,不敢抬眼,更无人交谈。

    有人远远瞧见他们从偏院方向过来,竟像是吓了一跳,慌忙转身避进了旁边的岔道。

    转过两道回廊,前厅那宽大的屋檐已在望。还未踏入庭院,声音先传了过来。

    「……夫人恕罪,非是仆等多事。大王听闻公子之事,当真是又急又怒。急的是公子金枝玉叶,若有闪失,如何向春平君交代?怒的是——」

    声音故意顿了顿,像是在等这沉默施加压力。

    赵珩在廊下拐角处停住脚步,示意婢女噤声。

    那拿腔拿调的尖细声音继续,慢条斯理:

    「怒的是,我赵国王孙,何等尊贵?竟与那秦狗之子厮混一处,还因此遭了灾祸。这话传出去,岂不令列国耻笑?说我们赵国的公子,不知轻重,不辨亲仇。」

    接着便听闻母亲韩氏略有些惶恐的声音,很轻道:「宦者令息怒……珩儿年幼,只是一时糊涂……」

    「年幼?」

    那尖细的声音打断了她,语气陡然转冷,「十一岁了!放在寻常百姓家,已是能下田,能持家的年纪。韩夫人,不是仆等多嘴,公子这般行事,你这为母的,难道平日就未曾察觉?未曾规劝?嗯?!」

    傅母的声音插进来,听着恭敬,却明显绷着一股劲:

    「宦者令,此事确是老奴等疏忽。主母深居简出,公子日常多是老奴与门客侍从跟随。要责罚,请责罚老奴。」

    「傅母忠心,仆等自然知晓。」

    那宦官笑了一声,笑声里却没什麽温度:

    「可大王要问的,是治家不严之过。公子结交秦质子,非止一日。府中上下,难道就无一人向夫人,向宫中禀报?这到底是疏忽……还是有人故意纵容,甚至暗中怂恿?」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是极重的敲打了。

    廊下,赵珩面无表情。

    他不再停留,整了整身上的深衣,迈步踏入前厅庭院。

    厅内,光线半明半暗。

    韩氏跪坐在主位下首,主位空着,那自是春平君的位置。

    她脸色白得近乎透明,眼圈红肿,双手紧紧交握在膝上。傅母跪坐在她侧后方,背脊挺得笔直,头却低垂着。

    赵肃和几个管事,仆役长匍匐在厅堂边缘,额头贴在地面,一动不敢动。

    对面,三个穿着赵王宫宦官服饰的人跪坐着。

    为首者面白无须,约莫四十馀岁,眉眼细长,如果赵珩记得不错,此人当是赵王身边的亲信宦者令,高渠,他曾经见过几面。

    其人手里端着一盏温水,杯盖轻轻撇着水面,姿态悠闲,甚至带着点慵懒,与厅内凝重的气氛格格不入。

    赵珩走进来时,脚步声不重,却瞬间惊动了所有人。

    韩氏猛然抬头,看见儿子,脸上瞬间一慌,急急道:「珩儿?你怎麽来了?」

    傅母也立刻皱眉,迅速起身,想去搀扶,又碍于眼前情势,动作僵在半途。

    高渠放下杯盏,目光落在赵珩身上,从上到下,细细打量了一番,方才慢悠悠起身,拱手,脸上挂起程式化的笑容:「公子醒了?仆等高渠,奉王命前来探望公子。见公子安好,仆等也好回宫复命了。」

    其人礼数周全,无可指摘。

    可那笑容是浮在面上的,底下那种宫中近侍面对宗室子弟时隐约的居高临下,赵珩自是感觉得清清楚楚。

    赵珩站定,拱手还礼:「有劳宦者令。是大父派你们来的?」

    他自然而然的用了『大父』这个称呼,语气显得很亲昵,仿佛只是孙儿寻常问话。

    而高渠则只是笑容不变:「正是。大王闻公子落水,甚是挂念,特命仆等前来探视,并赐下药材补品若干,已交予府中管事。」

    「多谢大父关怀。」赵珩点头,目光清澈的看着高渠,「大父,可还问了别的?可有话要训示孙儿?」

    高渠拢着手,随口道:「大王只吩咐探视公子,问明情由,回宫详禀。」

    「既然如此,」赵珩向前走了两步,在母亲身侧站定,眯眼道,「宦者令为何在此训诫我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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