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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士忌与不存在的未婚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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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9章 小老鼠
    事情发生的太快。

    就在我欲哭无泪的当口,一根拖把甩着脏水斜劈下来,厚重的方头正砸在荒卷后心上,洞穿胸腔的闷响令人不寒而栗。

    那疼痛想必相当剧烈,霎时间冻住了荒卷的脸。他的嘴虽然保持着嘶吼的样子,下巴甚至还像慢动作回放般越张越大,但喉咙却半点声响也发不出来。

    ……总算闭嘴了。

    我双腿一软,跌回椅子。

    “闫总。”

    带着询问意味的目光向我投来,是陈大有。

    他站在荒卷身前,手里的拖把杵在地上,右脚高高扬起,硬胶鞋投下的阴影盖住了荒卷的脸。

    ……等什么?踩他!

    大有垂下目光。

    “停!”我赶紧说。

    “啊?可是……”

    “没有可是,回去!”

    大有迟疑了片刻,还是放下脚。鞋底的阴影消失了,荒卷像从坟里爬出来似的大口喘气,

    ……喂,发什么火呀?大有又没做错什么。

    擅自行动就是错。

    ……那也不该发脾气,会让他寒心的。

    我看了眼小颜。

    她点点头,走过去轻轻拉住大有的手,拍拍他微驼的背。

    大有于是憨厚的一笑,又朝我笨拙的鞠躬。

    “回去。”我重复道,“把地板弄干净。”

    “好的,闫总。”

    ……你可真行。不过,干嘛拦着他呢?就荒卷这张破嘴,跟决了堤似的,不猛踹几脚根本关不上。

    算了。

    比起教训他,我更担心祺欣姐。她是病人,对她来说,荒卷的那通乱嚎可能是不小的负担。

    ……怕吓着她?倒也是。可这也是你的责任。明知今天要动武,当初就不该把她留在小院里……

    凭什么让祺欣姐挪地方?就为了个荒卷?少开玩笑了。祺欣姐喜欢在这里午休,谁来也不能让她离开。

    ……你也真够倔的。

    反正,反正我没做错。

    话虽如此,回头朝小院看去时,我的心还是惴惴不安。

    玻璃窗外,琪欣姐正站在法桐树下,单手扶着树干,双眼茫然的朝这边张望。

    肯定是吼声吸引了她。

    她似乎困惑于吼声的突然中断,正在寻找声音的来源。透过落地玻璃门,她审视着屋内的每样事物,紧张和好奇交替在她脸上浮现。

    我有种强烈的冲动,想一把把窗帘拉上。

    我常和她一起在那棵树下打盹,知道从那里可以看到进出办公室的门,可以看到墙上的大屏幕,可以看到春晖疗养院管理守则,自然也能看到地上被打的不人不鬼的荒卷——也就是吼声的源头。

    我陷入了矛盾,心里迟迟下不了决心,因为那么做有利也有弊。

    一道窗帘固然能够隔绝荒卷,免得琪欣姐被那副鬼样子吓到,但与此同时,窗帘也会将祺欣姐的视野困在小院里。像她这种类型的病人很脆弱、极度缺乏安全感,留她自己呆在四面是墙、空无一人的院子里,难保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

    在接管这家疗养院以后——或者说是住在这里以后。就实际情况而言,区别仅在于我晚上不睡这里——我逐渐了解到精神病人之间也有差异,唐祈姐管这叫“类型差异”。不过她讲的东西太深奥,我听不懂,更记不住。

    仅就我自己的观察,这家疗养院的病人大致可以分为三类:

    一类像是植物,类似猪笼草。

    这类病人因为种种原因封闭了自我,彻底失去了自主行动的能力。他们通常不哭不闹,安静的出奇,让他们干什么就干什么,堪称疗养院里的“模范病人”。照顾他们非常省力,只消在饭后把他们领到角落里,他们便能张着嘴巴,不吃不喝不动的在那里呆上一天,苍蝇飞进嘴里也不会有反应。

    与他们相比,猪笼草才是多动症患者。

    第二类则不同,这类病人像是陀螺,从睁眼开始便兀自转个不停。

    他们之中,有些人嘴上不停,喋喋不休的自言自语。嚼馒头时在说,喝水时也在说,病号服的前襟永远被口水弄的湿漉漉、黏糊糊的,特别恶心。不过,虽然他们说的很多,但谁也不知道说的是什么,从他们嘴里说出来的话就像是回荡在走廊上的白噪音,不值得认真对待。

    “陀螺”中的另一些人则是腿上不停。一天中的绝大部分时间里,他们双眼木呆呆的盯着前面,双脚像蜜蜂跳舞一样的走8字。他们不停的走,不停的走,走到脚跟磨破淌血也浑然不觉。老实说,整个疗养院我最害怕的就是他们,打心眼里害怕。难道不知道什么是“疼”吗?

    至于第三类,也就是琪欣姐这一类,我管他们叫“小老鼠”。

    老鼠这种小东西,一副呆头呆脑、人畜无害的可爱样(也不是说所有老鼠都可爱。仓鼠和通心粉鼠很可爱,大灰鼠就很吓人,尤其那条蚯蚓似的秃尾巴),但这里有个大前提:它所处的环境很安全,没有人吓唬它,只有这种情况下它们才可爱。一旦被吓到——小老鼠很容易被吓到——就会精神失常,慌不择路,甚至当场昏死过去。

    琪欣姐就是那只小老鼠。

    没有外界刺激时,她能跟我聊天,能自己走路,能铺开宣纸练书法,能跟着我一起看展览,能根据疗养院的时间表照顾自己的饮食起居,能遵医嘱按时按剂量吃药——她可厉害了,一次都没忘记过吃药,也一次也没弄错过剂量……反倒是我,常常把药忘在车上,每晚经过唐祈姐的门口时都提心吊胆——总之,除了说话比平常人慢、记东西不太准外,祺欣姐的表现很正常,以至于我偶尔会忘记她也是个病人。

    唯一的问题在于……能刺激到她的事物相当之多。

    就比如声音。病人的嘶吼、嚎哭,电视里的枪炮,或者只是路边某辆汽车突然鸣笛,对于她而言都是难堪忍受的痛苦。每逢此时,琪欣姐就会像小老鼠一样躲起来。桌子下面,床底下,只要可以容身,她便会不顾一切的往里钻。

    这种事在我面前反反复复的发生,每次都猝不及防,每次都心惊肉跳。

    印象最深的那次是在四个月前。

    那天午饭后,汐月打算睡一觉。我没听她的安排,独自带琪欣姐去1号庭院溜达——又不出疗养院的大门,身边又都是植物般呆呆矗立的病人,能有什么危险呢?当时我就是这么想的。

    然而危险就那么发生了。

    我牵着她的手在刚刚精修过的大理石花坛间穿行,当路过一株“猪笼草”时,那家伙竟然诈尸般无端大叫起来(这种事情根本没法预料)。因为人就在身边,连我都被吓了一跳,至于琪欣姐,她脸上的血瞬间褪了个干净,捂起耳朵便往花坛的缝隙里钻。

    那是一片刚刚修剪过的黄杨篱。

    顶部长满绿油油、软乎乎的嫩叶,下面却都是些比小拇指还细的硬枝叉。由于刚刚被养护工人用园艺剪修理过,无数黝黑的尖头直挺挺的朝外杵着,犹如炸着毛的刺猬。琪欣姐便是朝着这等令人寒毛直竖的地方钻过去。

    那一刻,我的无力感简直无法形容。

    为了阻止她,我别无他法,只能抢在前面用身体拦住。但她的力气却大的吓人,拨开我就像是拨开寒风中的枯叶。所幸不远处的医护人员眼疾手快,及时赶过来拽住了她,我则磕在花坛边的大理石上,留下的恐怖淤青直到最近才消失不见。

    “是你干的?”

    事后,颜爱莎一脸不可置信。

    “是我。”我低着头。

    “刚刚不还是汐月吗?怎么一眨眼变成你了?”

    “对不起。”

    她似乎仍不信我。

    “臭丫头,你该不是在骗我吧?一直是汐月来找祺欣玩,你就从没在这里出现过。”

    “确实是我。”我简直要把头埋到胸口,“汐月说她好困,让我临时替她一会儿。”

    “简直是胡闹!是她让你把祺欣带出小院的?”

    “不是……”

    “你得到护理员的允许了?”

    “没有……”

    “那是谁允许你带她乱跑的!”

    我没敢再接话。

    爱莎一下一下的敲着桌面。

    “所以……这全是你的自作主张。”

    我点头。幅度恐怕不够一厘米。

    她叹了口气。

    “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个不称职的姐姐?”

    我没敢回答。

    “你是不是觉得我毫无人性,喂饱了妹妹就把她往办公室旁的小院里一关,就像栓小狗一样?”

    “……有点。”

    我确实是这么想的。明明疗养院有三个大院,偏偏祺欣姐要被区别对待?

    爱莎从鼻子里哼了口气,嘴角抖了几下。我猜她原本想讽刺我几句,比如“少假惺惺的,当初害她变成这样的就是你”之类,我也做好了被骂的心理准备。但不知什么原因,她忍住没说,于是,我只好先开口道:

    “不过,现在我知道你这么做的苦衷了……”

    “谁想这样?我也不想把妹妹关在小院里!”她的声音有点发颤,“而且也不是绝对不能带她出去,但你事先好歹跟我说一声吧!”

    “因为……”我感觉脸上发烫,像是偷东西被抓了个现行,“在船上你曾经说过,绝对禁止我来看她……”

    她愣了。

    过了好一会儿,一道似笑非笑的鄙夷从她脸上划过。

    “呵,亏你还记得,”她说,“脸皮真够厚的。交代吧,偷偷冒出来几次了?”

    “四次,不,五次……瞒着你是我不对,但你放心,祺欣姐没认出我,一次都没有。”

    “废话!”她叫起来,“别说你,就连我她都快认不出来了!”

    “……对不起。”

    “少假惺惺的!”她还是这么说了,“既然来过四五次,那琪欣的病情怎么样你应该很清楚了才对。结果呢,到头来居然还是什么都不知道!闫雪灵,我问你,你到底是来探病的,还是来表演探病的?”

    一番话说的我无地自容。

    她看着我,那目光分明是厌恶。我只好再次道歉。

    难熬的沉默又持续了好一会儿,她绕到我身后,猛的掀起我的衣服。

    时值初春,冷风像刀子似的割着后背,我忍不住呲牙咧嘴。

    “好一条长茄子!”她冷笑,“什么时候纹的?疼吗?”

    “还,还好。”

    “活该。”

    我没反驳她。

    活这么大,那是我头一次从心底不想反驳。

    我确实活该。

    正因为我,祺欣姐才变成了今天这幅样子。我必须承担起所有的责任,否则我一辈子都会被人当小孩,一辈子被人瞧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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