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随便找了一个靠角落的空位坐下,冷眼打量着周围的酒客。那位置是最差的,在最里面,在灯光照不到的阴影中,在所有人的视线盲区里。但他的背靠着墙,他的左面是墙,他的右面是墙,他的前面是门。没有人能从他的背后攻击他,没有人能从他的侧面偷袭他,没有人能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给他一枪。这是他在无数次的生死搏杀中学到的第一课——永远坐在能看见所有敌人的地方,永远不让任何敌人坐在你身后。
坐在他左边卡座里的,是一个穿着一身早已经破烂不堪丶沾满血污的月白色古风长袍的青年。那长袍曾经是月白色的,是仙气飘飘的,是用天蚕丝织成的,是冰凉的丶柔滑的丶发光的。现在,它被血浸透了,被泥糊满了,被刀剑切开了无数道口子,在灯光的照射下反射出一种暗淡的丶像是乾涸的沼泽地般的丶暗绿色的丶诡异的光泽。那青年披头散发,他的头发曾经用玉冠束起,用银簪别住,用丝带扎好。现在,它们散落下来,遮住他的脸,遮住他的眼睛,遮住他的泪。手里握着一把断成两截的玉晶长剑,那剑的材质是玉的,是晶的,是透明的,是发光的。但现在,它断了,断口处是参差的,是粗糙的,是在某个绝望的丶疯狂的时刻被人用手掰断的。剑身上还残留着乾涸的丶暗红色的血迹——不是敌人的血,是他自己的血。正犹如一个疯子般抱着一个酒桶狂灌,一边灌,一边发出极其凄厉丶犹如杜鹃啼血般的哭嚎!
「为什么?!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那古装青年猛地将酒桶砸在地上,那酒桶是橡木的,是厚重的,是装满酒的。它在砸在地上的瞬间炸开,木片向四周飞溅,酒液在地上流淌,形成一滩暗黄色的丶冒着气泡的丶散发着刺鼻酸臭味的小小湖泊。酒水溅了一地,溅在他的袍子上,溅在他的脸上,溅在他的断剑上。他赤红着双眼,那眼睛不是红色的,是布满血丝的,是肿胀的,是乾涸的,是没有眼泪的——因为他的眼泪已经流干了。冲着头顶那虚无的天花板歇斯底里地咆哮着:「我为了求那虚无缥缈的长生大道,我为了杀伐果断,我一剑斩了那个只会拖后腿丶天天只会哭哭啼啼的圣母女主!我斩断了情丝,我证道了太上忘情!」
「我明明已经天下无敌了!可为什么?!为什么在杀了她之后,天空裂开了?!我的『订阅』降到了零!我的『人气』彻底枯竭!」
青年的声音里透着一种信仰彻底崩塌的极度绝望。那绝望不是失去一个人丶失去一件事丶失去一个东西的绝望,而是发现你为之奋斗了一生丶牺牲了一切丶抛弃了所有人性换来的东西,它本身就是个笑话丶是个骗局丶是一场空时的丶那种从灵魂深处涌出的丶无法承受的丶想要尖叫丶想要哭泣丶想要杀死自己却又做不到的丶虚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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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自称『作者』的声音在天上骂我,说我毒死了所有的『读者』!然后……整个修仙界就被一阵白光抹除了!我苦修了三千年的大道啊,就因为杀了一个女人,就这么成了一堆废代码!!!」
听到这番疯魔的咆哮,陈默的眼皮微微一跳。那跳动不是情绪的跳动,不是本能的跳动,而是他那法医的丶作家的丶破壁者的丶三重身份在同一个信息上交叉验证后,得出的结论在神经末梢上的丶轻微的丶电信号反馈。
写死女主导致人气暴跌,直接被太监的仙侠文男主?
在来到这无限回廊之前,陈默自己也是个网络作家。他太清楚这种因为剧情暴走丶违背了读者爽点而导致数据血崩,最终被平台和作者无情腰斩的网文套路了。那些作者在键盘上敲下每一个字的时候,他们不会去想——这个字,是一颗星星;这个句子,是一个世界;这个段落,是亿万生灵的命运。他们只会想——这段会不会被骂水?这个情节会不会掉追读?这一章写完能不能赶上今晚的更新?他只是从来没有想过,那些被作者在键盘上轻描淡写敲下「全书完」三个字丶或者直接烂尾断更的废案,里面的主角竟然真的有自我意识,并且在世界毁灭后,逃难到了这个诡异的地方!
「行了,别嚎了,你那点破事算个屁的绝望!」
坐在那古装青年对面的一名壮汉极其不屑地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那唾沫是暗红色的,是粘稠的,是带着牙齿断裂后的碎屑和牙龈撕裂后的血丝的。它落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在灰白色的水泥地面上溅开一朵小小的丶暗红色的丶血腥的花。
这壮汉的造型更加夸张。他浑身肌肉犹如花岗岩般隆起,那肌肉不是练出来的,不是吃蛋白粉吃出来的,而是在末世的废土中一拳一拳砸丧尸丶一脚一脚踹变异兽丶一次又一次从核爆中心爬出来,在辐射丶高温丶冲击波的反覆淬炼中长出来的。他的皮肤是古铜色的,是布满伤疤的,是青筋暴起的。身上镶嵌着各种极其违和的丶闪烁着幽蓝色核能光芒的夸张机械装甲,那装甲的部件来自不同的时代丶不同的军队丶不同的型号,被他用钢丝丶胶带丶电焊粗暴地连接在一起,形成了一件既丑陋又威慑力十足的丶独属于他的丶末日风格的外骨骼。手里甚至还提着一把将雷射加特林和死神镰刀极其荒谬地缝合在一起的巨型重武器,那武器的重量超过了两百公斤,但他一只手提着它,像提一个玩具。但那些装甲上却不断地闪烁着红色的错误代码,那些代码在装甲的表面滚动丶跳动丶报错,像一条条被压扁的丶还在流血的丶还在尖叫的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