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八章蛟龙初醒(第1/2页)
四月二十四,运河之上。
龙舟北行已三日,过江都,入高邮湖。晨雾如纱,笼罩着浩渺湖面。朱由检早早起身,立于船头,看远处渔舟在雾中若隐若现,听渔歌隐约传来。
“陛下,再有两日便到淮安。”王承恩轻声道,“是否要传旨地方迎驾?”
朱由检摆手:“不必惊扰。让船队在湖心停半日,朕……想看看这湖,看看这鱼。”
王承恩一愣。皇帝登基五年来,几乎无一日闲暇,更别说有这般闲情逸致了。
船锚落下,龙舟在湖心随波轻荡。朱由检竟命人放下小舟,要亲自去附近渔船看看。锦衣卫统领大惊,刚要劝阻,却见皇帝已换上寻常士子衣袍,只带四名便装护卫,上了小舟。
雾渐散,湖光潋滟。靠近一艘渔船时,船上老渔夫正收网,网上银鳞跳跃,是肥美的白鱼。
“老丈,收获不错啊。”朱由检在船头拱手。
老渔夫抬头,见是个年轻书生,便笑道:“托新皇的福!去年朝廷疏浚了高邮湖,鱼多了三成。这白鱼运到扬州,一斤能卖二十文!”
朱由检来了兴致:“老丈家中几口人?日子可过得去?”
“六口人,三个娃都在松江做工呐。”老渔夫笑容满面,“大娃在纺织工坊,月钱二两;二娃在船厂学木匠,管吃管住;三娃年纪小,在义塾读书,说是朝廷包了纸笔钱。”他指着船舱里的米袋,“这是大娃上月捎回来的扬州米,比咱们本地的香!”
话语朴实,却让朱由检心中泛起暖意。这五年的艰辛,值了。
“老丈,若有机会出海打渔,你可愿意?”
“出海?”老渔夫摇头,“那可不敢。海上风浪大,还有红毛番的船,凶得很。”他顿了顿,“不过……听说朝廷的水师厉害,要是水师能护着咱们,出海打渔赚得更多。我年轻时候,跟着郑家的船去过舟山,那黄花鱼,一网下去就是几百斤!”
朱由检若有所思。辞别渔夫,回到龙舟后,他立即召来随行的工部官员。
“高邮湖的疏浚工程,用了多少人力?耗银几何?”
官员翻开账册:“回陛下,去岁秋动用民工三万,耗时两月,耗银八万两。主要疏浚了湖东三条水道,使渔舟可直通运河。”
“收益呢?”
“据扬州府估算,仅渔税一项,每年可增两万两。另外,湖东三县因水路畅通,商税增了三成。”官员迟疑一下,“只是……有些士绅认为,朝廷花这么多银子疏浚湖泊,是浪费国帑。”
朱由检冷笑:“他们眼中只有自家田亩,哪见百姓生计。传旨户部:制定《水利兴修条例》,今后各州县兴修水利,朝廷补贴五成。完工后新增税收,三成返还地方,用于办学、济贫。”
“陛下圣明!”
当日下午,龙舟继续北行。朱由检在船舱中铺开一张巨大的海图——这是郑芝龙去年进献的,标注着大明沿海及南洋的主要航道、岛屿、暗礁。
他的手指从松江移到舟山,再移到台湾、琉球、吕宋……最后停在那个红色的标记上:巴达维亚,荷兰东印度公司总部。
“王承恩。”
“奴婢在。”
“你说,荷兰人为什么敢来?”
王承恩想了想:“因为他们船坚炮利,因为他们觉得……咱们水师不如他们。”
“对,也不对。”朱由检摇头,“他们敢来,是因为他们认为,大明还是那个闭关锁国、重陆轻海的大明。”他站起身,眼中闪着光,“可朕要告诉他们,那个大明,已经过去了。”
四月二十五,嵊泗列岛,东洋舰队大营。
郑芝龙站在“飞龙号”甲板上,看着远处海面上那十八个黑点——那是荷兰舰队的先遣哨船。双方已对峙五日,小规模冲突三次,互有伤亡。
“大哥,薄珏大人送来的新炮,已经装上十门了。”杨耿禀报,“还有那个‘火龙火箭’,试射了三次,最远打到六里,就是……就是打不准。”
郑芝龙眯起眼睛:“打不准,就等他们靠近了打。告诉各船,把火箭发射架装在船头,等荷兰人冲过来时,给老子齐射!覆盖射击,总能蒙中几发!”
正说着,瞭望哨高喊:“有船来!是咱们的船!”
一艘快船驶入港湾,船上跳下的是沈廷扬。这位商部尚书风尘仆仆,显然是一路急赶。
“郑军门,皇上有旨。”沈廷扬递上密信,“命我全权负责与荷兰谈判。陛下说……能谈就谈,谈不拢再打。”
郑芝龙看完信,皱眉:“沈尚书,荷兰人狼子野心,谈能谈出什么?”
“谈出一个开战的理由。”沈廷扬意味深长,“也谈出……咱们需要的时间。”
两人走进船舱,摊开海图。沈廷扬指着舟山群岛:“荷兰人想要舟山作为贸易基地,这是痴心妄想。但我们可以给他们一个选择——台湾。”
“台湾?”
“对。”沈廷扬道,“台湾西部有大片平原,荷兰人早已垂涎。我们可以‘允许’他们在台湾南部的热兰遮城贸易,但必须接受大明海关监管,按章纳税。同时,大明要在台湾北部的鸡笼设立商馆。”
郑芝龙眼睛一亮:“这是……分而治之?”
“更准确说,是驱虎吞狼。”沈廷扬压低声音,“台湾现在有西班牙人在北部,荷兰人一直想赶走他们。我们许荷兰人在南部,他们必会与西班牙人冲突。届时……”
“届时咱们坐收渔利!”郑芝龙抚掌,“好计策!可是荷兰人会答应吗?”
“他们不得不答应。”沈廷扬冷笑,“因为咱们的底线是:若他们不答应,就联合西班牙人,先灭了他们在南洋的据点。荷兰人现在正跟英国人争夺香料群岛,不敢两线作战。”
当日下午,沈廷扬乘坐一艘悬挂白旗的帆船,驶向荷兰舰队。郑芝龙站在船楼上,目送小船消失在波涛中。
“杨耿。”
“在。”
“传令全军:做好战斗准备。谈判若破裂,立即开战!”
“遵命!”
同一日,登州水师衙门。
薄珏的左臂终于拆了绷带,但留下一道狰狞的疤痕。他此刻正站在试验场上,盯着那具改良后的火龙火箭发射架。
“大人,这次尾翼改用硬木了,形状也统一了。”工匠禀报,“推进药压成了药柱,燃烧时间应该一致。”
“试射!”
十二枚火箭弹呼啸而出,在天空中划出十二道白烟。这一次,弹道明显稳定了许多,落点集中在方圆三十丈的区域内——对一个六里外的目标来说,这精度已经足够惊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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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薄珏难得露出笑容,“立即量产!有多少做多少!”
“大人,铁料不够了……”
“去陕西调!”薄珏决然道,“陈奇瑜巡抚不是发现了大铁矿吗?告诉他,有多少要多少!还有木料、火药、工匠……全部优先供应!”
他快步走回工坊,摊开另一份图纸。这是线膛步枪的设计图,已经修改了十七稿。燧发机构、螺旋膛线、锥形弹头……每一个部件都需要极高的加工精度。
“枪管钻孔的机器,改造好了吗?”薄珏问。
老工匠擦着汗:“改好了,用蒸汽机驱动,一天能钻三根枪管。就是……废品率太高,十根里只有两三根能用。”
“那也够了。”薄珏咬牙,“先造一百支!五月底前,必须完成!”
他知道时间紧迫。荷兰舰队就在东海,随时可能开战。新式火器每早一天装备,将士们就多一分胜算。
当夜,薄珏在油灯下给朱由检写信:“陛下:火龙火箭已改进,精度提升一倍,射程六里,可覆盖射击。线膛步枪试制中,五月底可出样品。另,臣设计了一种‘爆破船’——小船上装满火药,顺风驶向敌舰,撞击引爆,或可对付荷兰巨舰……”
写到这里,他停笔沉思。这种自杀式攻击,太残酷了。但战争,本就是残酷的。
信未写完,亲兵匆匆入内:“大人!京师急报!皇上……皇上遇刺!”
薄珏手中的笔“啪嗒”掉在桌上。
四月二十六,龙舟行至淮安段运河。
夜色深沉,船队停泊在码头。按照惯例,地方官员送来补给,锦衣卫严查后才送上龙舟。一切都如常进行。
子时三刻,变故突生。
十余条黑影从水中悄无声息地攀上龙舟船尾。这些人水性极佳,动作迅捷,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死士。他们避开巡逻的锦衣卫,直扑皇帝寝舱。
值夜的锦衣卫百户发现时,已有三人冲入舱内。刀光闪动,血花飞溅。
“护驾!”百户嘶声高喊。
整艘龙舟瞬间沸腾。锦衣卫从四面八方涌来,与刺客展开厮杀。这些刺客武艺高强,且悍不畏死,竟一时抵挡不住。
寝舱内,朱由检刚刚惊醒。他虽在深宫长大,但这五年来习武不辍,反应极快。刺客破门而入时,他已从枕下抽出短剑,翻身下榻。
“狗皇帝,纳命来!”为首刺客挥刀劈下。
朱由检侧身躲过,短剑反刺,正中刺客肋下。但另外两人已从左右攻来,刀锋凛冽。
危急时刻,一道身影破窗而入,双刀如电,架住两把钢刀——是王承恩!这位平日温顺的老太监,此刻竟如猛虎出柙,刀法狠辣,招招搏命。
“陛下快走!”
朱由检却不退,反而上前一步,短剑刺入一名刺客咽喉。五年沙场历练,他已不是那个文弱书生。
战斗在狭小的舱室内惨烈进行。锦衣卫终于冲破阻拦,涌入舱内。当最后一名刺客被乱刀砍死时,舱内已倒下了七具尸体——三名刺客,四名锦衣卫。
王承恩左肩中了一刀,深可见骨,却仍挡在朱由检身前。
“朕没事。”朱由检扶住他,看向锦衣卫百户,“查!这些是什么人!”
百户检查尸体,从一人怀中搜出一枚铜牌,上刻一个“福”字。
“福王余孽……”朱由检眼中寒光迸射,“他们怎么知道朕的行踪?怎么知道今夜宿在淮安?”
这是一个可怕的疑问。皇帝南巡路线是绝密,只有少数几人知道。
“封锁消息!”朱由检立即下令,“对外只说有盗贼袭扰,已被击退。所有知情者,暂不得离开龙舟。王承恩,传骆养性来见朕!”
处理完现场,天色已微明。朱由检坐在染血的舱室内,看着那枚“福”字铜牌,心中翻涌。
顾秉谦虽诛,福王虽死,但他们的党羽仍在活动。更可怕的是,这些人竟能渗透到御前,掌握他的行踪……
“陛下,骆指挥使到了。”王承恩包扎好伤口,忍着痛禀报。
骆养性跪在舱外,汗透衣背。皇帝遇刺,锦衣卫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骆养性,朕给你三天时间。”朱由检的声音冰冷如铁,“查清这些刺客的来历、同党、以及……朝中谁在接应他们。三天后,若查不清,你这指挥使就不用当了。”
“臣……万死!臣定查个水落石出!”
骆养性退下后,朱由检走到舷窗边,望着东方渐白的天空。晨曦中,运河如带,两岸杨柳依依。
这江山,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
外有强敌,内有隐患。这个皇帝,当得真是如履薄冰。
但他不能退缩。因为他是大明的皇帝,是这个国家的支柱。
“王承恩。”
“奴婢在。”
“你的伤……”
“皮肉伤,不碍事。”王承恩咬牙,“倒是陛下,今后万不可再亲身犯险……”
“朕知道了。”朱由检轻叹,“传旨:加速回京。江南之事,交由刘宗周、沈廷扬全权处置。告诉郑芝龙,谈判可以谈,但底线不能退。告诉薄珏,火器要加快……”
一道道旨意发出。龙舟重新起航,向北疾行。
朱由检站在船头,晨风吹起他的衣袍。肩上有一道浅浅的刀伤,是昨夜搏斗时留下的。不重,但时刻提醒他:这龙椅,是用血铸成的。
远处,运河拐弯处,有一群白鹭掠过水面,飞向蓝天。
自由,轻盈,无忧。
朱由检望着它们,眼中闪过一丝羡慕,但随即变得坚定。
他没有退路。
因为他是皇帝。
因为他的肩上,扛着万里江山,扛着亿万生民。
龙舟破浪,向北,向北。
而在东海之上,一场决定国运的海战,正在酝酿。
在南洋的香料群岛,荷兰与英国的争夺日趋激烈。
在辽东的冰天雪地,建州正在舔舐伤口,等待时机。
这个时代,风起云涌。
而大明这条沉睡的蛟龙,正在缓缓醒来。
它将腾空而起,搅动四海风云。
而引领它的人,正站在船头,目光坚定,望向远方。
那里,有风暴,有挑战,但也有一个民族复兴的希望。
这场征程,还很长。
但他会走下去。
一直走下去。